两人命格连在一起后,虽然还达不到心意完全相通的地步,但对方情绪一起伏,气机一变化,多少都能感觉到。
刚才李通明脑子里翻江倒海,战意昂然,她自然察觉到了。
李通明把书递过去,手指点在那篇《河工纪异》上:“离女侠,你瞧瞧这个。”
邹离接过来,低头细读。
她读得很慢,睫毛一眨一眨。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眼,声音还是那样清清淡淡的:“像是故意放进去的。”
“对。”李通明点头,“整本书都在考据字啊物啊的,就这一篇突然冒出来,文风、内容全不搭。”
“还有这朱砂批注,墨色这么新,根本不像百年前的东西,似乎很怕不被注意到!”
“像是专门为了让咱们看见才写的。”
“提醒我们?”
“嗯。”李通明望向南边黑沉沉的天,“提醒看的人,别被眼前治水的功劳迷了眼,得想想十年后谁得了大利。”
“咱们现在在云岭干的事,搞垮世家、推行新政、清理官场,看起来都是在治水。”
“可要是这一切,其实是给旁人铺路呢?”
邹离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起她鬓边几缕银发,她伸手拢了拢,轻声道:“五仙教到现在还不露面,图谋的一定不小。云岭乱了,他们能得好处。”
“云岭治好了,他们也能得好处……只要在治的过程中,埋下够多的暗沟。”
“便是如此。”李通明叹口气,“所以我想,不能再拖了。”
“离女侠,朱祸前辈你也曾见过一面,其实像朱祸前辈这般的灵枢,还有四具。”
“其中一具,便是在玉门关外,我们需在五仙教搞事之前,将其激活,作为一手底牌。”
“此外,咱们亲自南下,一路上也能看看玉门关的防务、树国王庭还有瘴海部落的情况。说不定能摸到点什么新线索。”
“何时走?”邹离问。
李通明:“事不宜迟,今晚。”
邹离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问:“就咱们两个?”
“差不多,人不能太多。”这一点李通明早就想好了,“牧兄得跟着。一来答应过沈山主,尽管南下是为找灵枢;”
“二来,牧兄修为不低,人又稳当,配合起来顺手,自然一起。”
他顿了顿,又说:“这事得暗中进行。碧渊城里还有陈显的眼线,五仙教也可能暗中另有部署。”
“所以咱们离开的消息,除了裴老、沈山主几个核心的人,别传出去。对外就说闭关养伤。”
邹离点点头:“那什么时候跟裴公说?”
“过会儿。”李通明看向下面庭院,寻思着到饭点了,小厮也差不多该来喊了,“正好在饭桌上说清楚。”
果不其然,话刚说完,院门外就传来小厮恭敬的声音:“李大人、邹大人,晚饭备好了,裴大人请二位去花厅。”
两人对视一眼,轻飘飘从屋顶跃下,落地时没有声响,突出一个高手风范。
……
花厅里,灯火通明。
红木圆桌旁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照例,还是裴让坐在主位,沈墨崖独自靠在窗边。
李行川、周文谨、江浸月、楚照空、李扶鸾几人也都在。
今晚桌上的菜不算多,但也还都是本地的时鲜。
清蒸白鱼,几碟绿油油的青菜等等。
总之看着就有食欲。
见李通明和邹离一前一后进来,众人目光都看了过来,相互颔首点头。
裴让捋着胡子笑:“通明来了,快坐。今天有白鱼两吃,你们年轻人尝尝。”
李通明和邹离在空位上坐下。
他没急着动筷子,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沉吟片刻,开口道:“裴老,各位,我有件事得马上说。”
厅里安静下来。
江浸月性子急:“李兄,是不是又发现什么了?”
李通明摇摇头,把《丹铅续录》的来由和那篇《河工纪异》的故事简单讲了讲。
又说了说自身猜测。
最后道:“所以我想,今晚就动身南下,去玉门关外找碧落灵枢。”
话音落下,饭桌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江浸月先开口,眉头微微皱着:“李兄考虑得对。五仙教忍到现在,图谋的肯定不是一城一地。”
“只是碧渊城这边刚稳住,慕容、司徒两家虽然倒了,余波还没平,陈显此人心思沉,又能忍,像毒蛇似的藏着。”
“这个时候南下,会不会……”
“正是这个时候最合适。”裴让忽然道。
老人放下竹筷:“通明在云岭,是明处的刀,一举一动都被盯着。”
“他要是突然不见,暗处的人反而会更慌乱,更易露出马脚。”
沈墨崖从窗边转过身:“可需我同去?”
李通明拱手:“谢山主关心。这趟贵在隐蔽、快,人多了容易暴露。”
“有牧兄、离女侠跟着就成。况且碧渊城这边,也得麻烦山主坐镇,以防万一。”
沈墨崖点点头,没再说话。
江浸月略一思索:“成,那李兄便放心去!碧渊城有我们,翻不了天。”
楚照空默默点头,手按在剑柄上。
李扶鸾明眸中虽有忧色,却并未阻止,只是关心道:“大兄万事小心。小妹在玉霄宫亦读过树国瘴海的记载,那里毒瘴弥漫、妖物丛生,更有上古禁制残留。”
周文谨温声道:“李大人,我这几天整理州衙卷宗,刚好看到些前朝商队穿过瘴海的零碎记录,虽然不全,或许有点参考价值。吃完饭我就抄一份,给您路上看。”
李行川惜字如金:“大兄务必凯旋。”
李通明心头微暖,起身举杯道:“碧渊城大局,便托付给诸君了。”
裴让亦举杯,肃容道:“通明,你此行非为私利,乃为探明邪教图谋、寻回上古灵枢,以固国本。”
“老夫在此以,祝你一路顺遂,早归早成。”
“一路顺遂,早归早成!”众人齐齐举杯。
这一餐,莫名其妙便成了送行宴。
戌时三刻,月过中天。
州牧府后园僻静处,李通明、邹离、牧云生三人立于竹影之下。
邹离素手轻挥,一层朦胧光晕将三人笼罩,身形气息顿时与夜色融为一体,纵是有修士以神识扫过,也难察觉异常。
裴让、沈墨崖、李行川等人立于数丈外的廊下,皆默默相送。
没有过多言语,李通明最后朝众人拱手一揖,转身对邹离道:“走!”
三道身影同时化作遁光,一道玄黑如墨,一道银白如练,一道青碧如岚,冲天而起。
三道遁光在夜空中略一盘旋,便如流星般向南疾射而去,眨眼消失在天际尽头。
廊下,裴让背着手望天,看了很久,才轻轻叹口气:“雏鹰展翅,是该搏击长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