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天光,就像掺了水的金色淡墨,一层层晕染开来。
州牧府的后院,李通明正枕着一只手臂,一手拿着什么,斜躺在一处楼阁的屋顶青瓦之上。
屋瓦坡度平缓,正适宜倚靠。
且吹着风,抬眼便能望见附近大半个街坊。
眼下正值晚间百姓下工之际,炊烟从一排排鳞次栉比的灰黑色屋脊间袅袅升起。
遥远处,碧渊江像条暗金色的带子,在暮色里缓缓流淌。
李通明远眺过几眼,目光便挪回手中摊着的那本《丹铅续录》。
书不算厚,装帧也朴素不起眼,部分纸页边缘甚至已经起了毛边。
乍一看,平平无奇。
仔细看,还不如乍一看。
这东西前天从夜市带回来后,李通明就一直搁在怀里,神魂粗粗一扫,也没往乾坤尺塞。
将此物交给他和邹离的那人,话语间显然别有深意,似是暗示。
李通明神魂一扫,虽知悉其中内容,却来不及细想关联。
这会儿正好得空,便翻开来细看。
书里大多是考据文字源流、辨析古物名称的文章,引经据典,写得密密麻麻。
似二弟那般读书人看了,大概会津津有味,可他不是正经读书人,读着读着,眼皮就有些发沉。
直到翻到某一页。
李通明手指停住了,眼睛微微眯起。
这一页的标题叫《河工纪异》,字写得格外工整,和前后那些潦草的考证笔记完全不同。
李通明直起身子,借着渐暗天光,一字一句读下去。
故事说的是前朝大周的梧州,也就是如今的白虹州,有个张太守,治下有条清江总闹水患。
清江?好像是沧澜大江的分支……李通明得罪九皇子,被贬虎泉郡时,见过这条江。
汛期时常泛滥成灾。
说回故事:
张太守的幕僚们都说要筑高堤、挖深河,征三万民夫,花五十万两银子,干上三年。
这时候却来了个老河工,献了个奇策。
言不用大动干戈,只要在上游找几个河湾,悄悄挖几条暗沟,把水引到地下河去。
花不了几个钱,三个月就能成。
张太守一合计,听了。
果然,三个月后水患平息,百姓感恩戴德,还给太守立了生祠。
十年后,张太守告老还乡。又过了三年,清江突发大洪水,那几条暗沟同时塌了,江水倒灌,把城东三十里肥田沃土全淹了,死伤上万人。
后来一查才知道,那老河工是对头派来的,暗沟早就被改了道,专门冲着官仓和几个大家族的祖坟去。
洪水过后,对头家低价吞了被冲毁的千顷好地,十年里赚了百倍利。
文章末尾,有人用朱砂批了一行小字,墨色鲜亮,像刚写上去没多久:“治水的人,眼里只有水;谋国的人,眼里只有势。”
“可真正谋划大事的人,眼里既没有水也没有势……他们看的是十年之后。沃野变成汪洋时,谁握着铁锹站在废墟上,能把好处全捞进自己口袋里。”
李通明合上书。
晚风吹过来,檐角挂着的铜风铃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他望着天边,眉头一点点拧紧。
太顺了。
自从来到云岭,扳倒慕容拓,拿下司徒弘,把陈显逼成孤家寡人。
每一步都走得比预想中还要顺畅。
如果对手只是这些地方世家,那倒说得过去。
世家再厉害,终究是在明处,要脸面,讲规矩,有顾虑,怕朝廷。
可五仙教呢?
堂堂州衙别驾,于其不过棋子暗子。
还知晓只有历代天理书院院长、大儒才知晓的“气运金鼎”秘密。
大晏立国以来第一邪教组织。
他们到底在等什么?
陈显这枚棋子都快保不住了,他们竟不急?
云岭这块地盘,眼看要被整顿清楚,他们也不拦?
直到现在未见分毫动作。
李通明闭上眼,脑海里又浮起那行朱砂批注。
“十年之后,沃野变成汪洋……”
如果眼下在云岭做的一切,破世家、推新政、清吏治……都只是在“治水”呢?
如果这“水”治得越漂亮,暗地里被挖通的“沟渠”就越多。
等到某个时候一齐崩塌,冲毁的会是……
玉门关!
他猛地睁开眼。
是了。云岭再好,也只是南境三州之一。
而玉门关之外,却是树国瘴海,坐拥两位远古九境。
依五仙教行事风格,若是真有大图谋,怎么可能放过这庞然大物,不做丝毫利用?
看来不论如何,都得南下去玉门关一趟了……李通明心中闪过念头。
不能再等了。
眼下碧渊城这边,慕容、司徒两家已经和倒了没差,就算有些余力,也只是垂死挣扎,陈显一人独木难支。
剩下的都是些拉锯战,难度不大,却耗费心神时间。
诸如清查田产、整顿账目、安排书院学子接手官职这些琐碎事。
不过文有裴老坐镇,武有沈墨崖沈山主看着,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而他,倒是正好可以趁这个空当,悄悄南下。
这南下,并非只为查探玉门关情况,五仙教图谋。
还有一点……
朱祸前辈曾说过,墨衍先祖造的五行灵枢里,木属性的碧落灵枢,垂虹,就在关外之地。
要是此行,能把这位垂虹前辈也唤醒,那他们这边的阵营,就可平白又多出一尊堪比九境的巅峰战力。
到时候,不管五仙教有何谋划,最后掀出一张什么底牌,他们也都有底气与之一拼。
当然,除去这些之外,李通明也还有最后一张杀手锏。
成神!
这时,旁边传来很轻的布料摩擦声。
李通明歪过头,看见邹离不知什么时候结束了打坐,挪到他身边三尺远的地方,也学着他的样子依在瓦片上。
暮色照下来,她那一头银发像镀了层金光,暖洋洋的。
少女侧着脸看李通明,带着询问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