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起右手,握紧拳头,往前一挥。
骑兵便立刻吹响了号角。
呜……
号角声在林子里炸开,又闷又沉,像一头老牛在吼。
……
在另一边的林子里,一百匹马因为这个动作而躁动起来。
那些趴着的骑兵跳起来,解开拴在树上的缰绳,翻身上马,抽出马刀。
蓝色的军服在阳光下连成一片,胸甲反着光,马刀举在空中,刀刃白晃晃的,像一片移动的刀林。
他们从林子里冲出来,从玩家队伍的侧后方冲出来……就是他们刚才走过来的方向。
马蹄声像闷雷一样滚过地面,树枝被撞断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有人在喊,马在嘶,刀在晃。
那些还在装弹的玩家回过头,看见了这辈子最后一眼的景象:
骑兵从树林里涌出,马刀已经举起来了,马速已经冲起来了,一百个人,一百匹马,一百把刀,像一片蓝色的潮水,朝着他们涌过来。
有人喊了一声什么,没喊完,马就到了。
第一排骑兵撞进人群,马刀劈下来。
没有格挡,没有招架,那些拿枪的人还在装弹,枪里没子弹,刀还没抽出来,人就倒了。
一个骑兵冲到一个火绳枪玩家面前,马刀劈下去,从肩膀劈到胸口,那人张着嘴,想喊,喊不出声,血从嘴里喷出来,人往两边倒。
另一个骑兵追上那个拿镰刀的,一刀砍在后背上,那人往前扑,镰刀脱手,人趴在官道上,背上的血洇开一大片。
拿双手大剑的板甲大个子还躺在地上,腿上的血已经流了一地,看见骑兵冲过来,抓起剑想站起来,刚起到一半,一匹马从他身边冲过,马刀一挥,头就飞了。
血从脖子里喷出来,喷得很高,像一眼泉。
战局似乎一面倒,骑兵从背后冲击步兵,后者无法阻止有效的抵抗。
但还是有人在打。
那些躲在树后面的,趴在沟里的,藏在石头后面的,只要没被第一波骑兵撞上的,还在打。
一个拿后装枪的玩家蹲在一棵树后面,拉开枪机,退出空纸壳,摸出新子弹,塞进去,推上,端起来……
砰。
一个骑兵从马上掉下来,胸甲上多了个洞,血从洞里往外涌。
他装下一发。
砰。
又一个骑兵掉下来。
第三发还没装完,另一个骑兵已经冲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那把马刀已经劈下来,劈在他脖子上。
官道上,喊杀声、惨叫声、马蹄声、刀砍进肉里的闷响——混成一片。
蓝色的军服在人群里穿插,每一次穿插,就有几个人倒下去。
但那些站着的人,还在打。
波波利趴在那棵倒下的桦树后面,看着官道上的战局。
蓝色的军服在人群里穿插,马刀劈下去又举起来,劈下去又举起来。
巴格尼亚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但那些还没倒的,还在打。
一个拿后装枪的蹲在沟里,打完一发,装一发,打完一发,装一发。
他已经打倒了三个骑兵,现在正在装第四发。
另一个拿燧发枪的靠在树上,枪管烫得冒烟,还在往里面倒火药。
一个骑兵冲到他面前,他来不及装弹,直接把枪抡起来,砸在马头上。马立起来,把骑兵甩下去。
那个骑兵还没爬起来,就被他一枪托砸在脸上,砸了一下,又砸一下,砸得脸都烂了。然后另一个骑兵从背后捅穿了他。
波波利看着这些,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的骑兵在死人。
一个,两个,三个……他数着。
从冲锋开始到现在,已经倒了十几个。
“伯爵大人。”
旁边那个骑兵又开口。
“要不要……”
波波利没等他说完。
他站起来,抽出马刀。
“全体上马。”
他说。
“跟我冲。”
……
战斗持续了多久,波波利不知道。
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是半个钟头。
当最后一个巴格尼亚人倒下的时候,官道上已经躺满了尸体。
蓝色的军服和乱七八糟的便服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血把官道染成黑红色,踩上去粘脚。
空气里全是血腥味和火药味,呛得人想咳嗽。
波波利骑在马上,喘着粗气。
他的马刀还举着,刀尖上往下滴血,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他慢慢放下刀。
四周,他的骑兵们也在喘气。
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检查马匹,有人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看着那些尸体发呆。
波波利勒住马,慢慢往前走。
他数了数自己人的尸体。
二十多具。穿着蓝色军服的,躺在这条官道上,躺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便服中间。
二十多个。
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那些巴格尼亚人的尸体,一百多具,躺得到处都是。
有的趴在官道上,有的靠在树上,有的倒在沟里。
穿什么的都有,拿什么的都有,死相也是什么样的都有。
但没有一个人是背对着他的。
每一个人的脸,都是朝着他来的方向。
波波利勒住马,停在那个沟边。
沟里躺着一个人,胸口一个大口子,血已经流干了。
他手里还攥着一把枪,那种带铁疙瘩的枪。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波波利看着那张脸。
很年轻,可能二十出头,脸上还有雀斑。
他死的时候在笑。
波波利看了很久。
然后他拨转马头,慢慢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把咱们的人带上。”
他说,声音很哑。
“回去。”
骑兵愣住。
“伯爵大人,这些巴格尼亚人……”
“就留在这儿。”波波利说。
他没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
走得很慢。
他的手套上全是血,粘糊糊的,握着缰绳有点滑。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想起那些人的眼睛。
那些眼睛,直到死,都是亮的。
不是恐惧的亮,不是绝望的亮,是那种……那种他看不懂的亮。
他又想起那个沟里的人,死的时候在笑。
为什么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看到这种眼睛了。
“情况很不妙。”
波波利说道。
“我们需要回家召集人手,那些后备军也要召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