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拉火车站以北二十公里。
白桦林沿着官道两侧延伸,树干细长,不知道为什么,即便是春天了,这里的叶子也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稀稀拉拉的几片黄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
林子不密,阳光能漏下来,在地上洒满斑驳的光影。
波波利·阿方索蹲在一棵倒下的桦树后面,看着官道的方向。
他的身后,两百名骑兵散在林子里。
马都拴在更深的树林里,人趴在地上,披着灰褐色的斗篷,盖住蓝色的军服和胸甲的反光,高顶头盔上裹着布,防止金属反光。
马刀插在鞘里,,燧发枪已经装好了弹,搁在身边的枯叶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动。
一个斥候从前面爬回来,趴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伯爵大人,他们来了,离这里还有一公里,走得很快。”
“多少人?”
“一百上下,全是步兵,并且没有排头兵。”
“装备呢?”
斥候顿了顿。
“乱七八糟的。有穿胸甲的,有穿那种一片一片的铁甲的,还有穿皮甲的。
枪也是各种各样的,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像是燧发枪,有的像是老式的火枪,还有拿刀拿斧子的。”
波波利皱了皱眉。
乱七八糟的装备,乱七八糟的队伍。
这些人真的是巴格尼亚王国的精锐,国王近卫军吗?
他往斥候指的方向看了看,什么都没看见。
“他们的枪,你看清是什么样的吗?”
斥候想了想。
“有几种,大部分还是我们那种燧发枪,还有更老的火绳枪,但是也有几把不一样的。”
波波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下去吧。”
他说。
斥候走了。
波波利回过头,看了看身后那些趴着的骑兵。
两百个人,六百匹马,两百把马刀,两百支燧发枪。
这是他自己的私兵,跟了他十几年,打过仗,流过血,没丢过脸。
今天也不会丢脸。
他等了一会儿。
官道上传来声音。
不是马蹄声,是脚步声。
除此之外,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还有人在唱歌……唱的什么听不懂,调子倒是挺欢快。
波波利把身体压低,从树干后面往外看。
他们来了。
这是大概有一百来人的队伍,其情况就如同侦察兵所说的那样,装备乱七八糟的。
除此之外,他们的纪律也很差,走得很散。
看着这些人,波波利想起了自家林地内那些赶集的农民。
三三两两的,有人走在官道中间,有人走在路边,还有人跑到林子里去摘野果……摘完又跑回来,一边跑一边往嘴里塞。
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前面有镇子吗?”
“不知道啊,地图上画着呢。”
“地图谁拿着?”
“不是在你那儿吗?”
“我这儿?我没拿啊!”
“那谁拿了?”
“你问我我问谁?”
“算了算了,往前走,走到就有了。”
波波利听着这些话,脸色越来越古怪。
这些巴格尼亚人是来抢劫的?
穿得五花八门,走得乱七八糟,说的话更是莫名其妙。说他们是土匪吧,土匪没这么散漫。
说他们是正规军吧,正规军没这么……这么……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
算了,不管了。
他慢慢举起右手。
身后,两百个人同时握紧了手里的枪。
玩家队伍走到白桦林边上。
那个穿板甲的大个子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来,往林子里看了一眼。
“这林子不错。”
他说。
“打完仗可以在这儿野餐。”
后面有人笑。
“野什么餐,赶紧走,前面有镇子!”
板甲大个子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他迈出第三步的时候,枪响了。
不是一声,是一片。
白桦林里喷出一排白烟,白烟后面是密集的枪声,砰砰砰砰砰,像过年放鞭炮。
铅弹从林子里飞出来,穿过稀稀拉拉的树干,穿过斑驳的阳光,穿过空气……
打在那些穿鱼鳞甲、扎甲、胸甲、皮甲的人身上。
穿板甲的大个子胸口一震,整个人往后仰,那身锃亮的板甲上多了个凹坑。
后面的人更惨。
这些人都是新人玩家,装备看着花里胡哨,实际上全都是兵工厂的打折货,铁匠铺的二手商品。
除此之外,他们体质也不够强,都穿一层甲,盔甲下面没有软甲。
因此,他们的鱼鳞甲和扎甲都挡不住子弹。
唯有胸甲能挡住,但挡住一发挡不住第二发。
有人被打中胸口,胸甲凹进去一块,人晃了晃没倒,刚站稳,下一发打在他脸上,人直挺挺往后倒。
枪声在林子里回荡,白烟一团一团地从桦树后面冒出来。
玩家队伍在第一轮射击中倒下了十几个人。
穿板甲的大个子躺在地上,腿上的血往外涌,他咬着牙,大声喊着。
“散开,找掩护,反击!”
剩下的八十多个人开始往官道两边跑。
有人往林子里跑,有人往路边的灌木丛里钻,有人干脆趴在官道上,把尸体拖过来当掩体。
他们跑得很乱,但确实在跑。
拿着燧发枪和火绳枪的玩家,也在找到掩体后,开始还击,枪声乒乒乓乓的。
场面一时间热闹起来,双方你来我往的开火,子弹来回穿梭,交错。
一个拿后装枪的玩家蹲在一棵树后面,端枪,瞄准林子里冒烟的地方,扣扳机。
砰。
林子里传来一声惨叫。
“打中了!”
他喊了一声,又低下头去装弹。
林子里,波西米亚的骑兵也在开火和装弹。
两百个人趴在那里,打了一轮,现在正在装第二轮。
他们装得比玩家快,但快也快不到哪去。
倒火药、塞铅弹、捅通条、装火镰,一套下来也得二十秒。
二十秒里,没死的玩家打了几十枪。
又有几个骑兵中弹倒下。
波波利趴在那棵倒下的桦树后面,看着官道上的那些巴格尼亚人。
这些巴格尼亚人的枪法并不算好,装填也只能说熟练,但是他们在枪战中太镇定了。
镇定到波波利怀疑他们没有恐惧。
这样的表现,让波波利确定了……这些巴格尼亚人确实是国王近卫。
“伯爵大人?”
躲在边上的骑兵询问。
波波利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