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愣了一下。
他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两个人。一个穿着旧风衣,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报纸中间有个很小的洞。
另一个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正盯着他看。
灰外套中年人的手慢慢往怀里伸。
但他的动作只做到一半。
那个穿旧风衣的年轻人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正好挡住后面人的视线。
与此同时,灰外套中年人感到后背某处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很硬,很凉。
他的手僵在半空。
中年人想喊。
但他还没张嘴,一只胳膊就从后面绕过来,勒住了他的脖子。
力气很大,大到他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中年人被拖着往后退,退向两根立柱之间的阴影里。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看着站台上的挂钟。
还有三十秒。
在这个最后的时刻,他看见那个卖零食的小贩正在朝另一个方向走,走向一个正站在人群边缘东张西望的年轻人。
小贩的手里拿着一个纸包,像是要递给那个年轻人什么东西。
那个年轻人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冲小贩笑了笑。
小贩也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像老朋友一样聊起了天。
聊着聊着,那个年轻人就被小贩带着,慢慢往人群外面走。
不要去,危险!
灰外套中年人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想要呐喊,提醒同伴不要去,却无法呼吸。
他被拖进了阴影深处。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扇门,是站台上很少见的,通常锁着的维修通道门。
此刻那扇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
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那扇门在他眼前合上。
还有二十五秒。
站台另一头,一个穿铁路制服的人正朝这边走来。
他走得很快,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从一个正在来回踱步的戴鸭舌帽青年身边经过时,脚步微微一顿。
“右边第三个,灰色围巾。”
他压低声音说。
戴鸭舌帽青年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下巴。
他继续往前走。
灰色围巾那个人正站在零食摊边上,好像在等什么。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铁轨尽头,脸上带着期待的表情,和周围所有人一样。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从他身边经过,跟着一个年轻人走,第二个年轻人在她边上扶着,似乎是丈夫,也可能是弟弟。
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好像不太舒服。
妇人一边走一边哄,不小心撞了灰色围巾一下。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
妇人连忙道歉。
灰色围巾摆了摆手,表示没关系。
妇人抱着孩子跟着人继续往前走。
孩子在她怀里安静下来,小手攥着什么东西,亮晶晶的,像是刚才从某人围巾上顺下来的。
灰色围巾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脖子上有点凉。
他低头看了一眼。
围巾还在。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两个穿工装的男人就一左一右地走到了他身边。
其中一个手里拎着工具箱,另一个空着手。
“大哥,借个火?”
空着手的那个问。
灰色围巾皱了皱眉,想拒绝。
但他的嘴刚张开,那个拎工具箱的人就往前迈了一步,正好挡在他和人群之间。
与此同时,他感到腰侧某处被什么东西刺了进去,不疼,很冷。
灰色围巾的脸色变了。
他想喊,但随后而来的疼痛让他浑身肌肉都在抽搐,肺部空气都被挤出去了,他张开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那个拎工具箱的人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他被拖着往前走,走向站台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也有一扇门。
还有二十秒。
戴鸭舌帽的青年终于不抖腿了。
他朝四周看了一圈,目光在一个又一个点上快速扫过。
灰色围巾不见了,东张西望的那个年轻人不见了,刚才还站在立柱旁边的灰外套中年人也不见了。
他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往旁边挪了两步,靠近另一个正在抽烟的中年人。
那人穿着旧大衣,满脸胡茬,像个落魄的码头工人。
“七个。”
戴鸭舌帽的青年压低声音说。
码头工人吸了一口烟,轻轻吐出。
“九个。”
他说。
“还有两个头顶上没有ID的,你没注意到。”
他们没再说话。
站台上的挂钟还在走。
还有十五秒。
火车的声音已经很近了,铁轨开始震动,枕木下的碎石发出沙沙的响声。
站台上的人群往前涌动,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朝铁轨尽头张望。
没有人注意到,刚才还站在人群边缘的几个人,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也没有人注意到,有几个维修通道的门,正一扇一扇地轻轻合上。
通道里面很暗,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点光。
光落在一排整齐摆放的东西上,那是十几具身体,叠在一起,一动不动。
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的瞪大眼睛,有的闭着眼,有的还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愕。
一个穿旧制服的铁路工人蹲下来,挨个检查。
“十二。”
他数完,站起身。
旁边站着那个拎工具箱的年轻人,还有那个卖零食的小贩。
小贩纠正他。
“有一个在门口就被处理了。”
铁路工人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对,十三个。”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尸体。
“都是波西米亚的间谍?”
“都是。”
小贩说。
“我的人跟了他们三天,所有照片上的脸我记得清清楚楚。”
铁路工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还有五秒。
他把手一挥。
“收工。”
几个人悄无声息地往通道深处退去。门缝里最后一线光落在那些尸体上,照亮了他们凝固的表情……有惊愕,有恐惧,有还没来得及喊出口的绝望。
门合上了。
最后一缕光消失。
还有三秒。
站台上,黑色大衣的男人微微侧过头,往那几扇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目光。
所有人都盯着铁轨尽头。
火车从雾里驶出来了。
车头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烟囱冒着白烟,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规律的,沉重的声响。
车窗玻璃后面,隐约可以看见灰色的人影在走动。
有人站在车门口,扶着扶手,等着车门打开的那一刻。
站台上的人群往前涌了涌。
他们穿着便服,拎着皮箱,夹着报纸,缩着脖子躲雨。
他们脸上带着期待的表情,和任何一个火车站的普通乘客没什么两样。
只是他们期待的东西,和普通乘客不太一样。
而在这里,普通乘客也没有几个。
火车停稳了。
车门还没开。
站务员从服务台窗口探出脑袋,喊了一嗓子。
“下车的下车,上车的上车,别堵在门口……”
没人理他。
他缩回脑袋,嘀咕了一句。
“今天这人都怎么了?”
他等会就知道。
但是,他不会想知道的。
车门开了。
第一个穿着灰色制服、背着燧发枪、穿着胸甲的士兵跳下车,踩在湿漉漉的站台上。
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打量这个陌生的城市……
他看见了几十张脸。
几十张微笑着的,期待已久的,正等着他来的脸。
那些脸齐齐冲他点了点头。
“欢迎来到巴格尼亚(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