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雨把沃特拉德诺伊北站的站台洗得发亮。
时间是下午四点差七分。
铁轨延伸到雾里,尽头什么也没有,枕木间的碎石吸饱了水,踩上去闷响,像某种沉重的,等待落地的脚步。
站台上站满了人。
他们穿着便服,有的拎皮箱,有的夹报纸,有的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缩着脖子躲雨,熙熙攘攘的。
从站务员的视角看过去,这就是一趟普通列车的普通乘客,也许是下午那班短途客运,去邻镇办事的商人,走亲戚的小职员,进城进货的小摊贩。
站务员从服务窗口往外瞥了一眼,觉得今天人格外多。
他没多想。
雨天嘛,大家都想坐火车。
他继续低头整理票根。
站台深处,一个穿旧风衣的年轻人正靠在立柱上。
他面前摆着一份摊开的报纸,眼睛却没在看报,报纸中间破了一个很小的洞,洞后面是铁轨延伸的方向。
旁边有人凑过来,压低声音。
“他们到了吗?”
“没呢。”
“还有几分钟?”
年轻人看了一眼怀表,又看了一眼报纸后面的铁轨。
“七分钟。”
“操。”
那人缩了缩脖子。
“这雨下得我靴子里都进水了。”
“忍着,要不然你就走,别在这里碍眼。”
“唉,我知道,我知道。”
那人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更低。
“你说他们会不会发现不对劲?这么多人。”
年轻人没回答。
他身后不远处,一个拎菜篮子的老太太正在和卖零食的小贩讨价还价。
老太太的声音很大,中气十足。
“你这个太贵了,上个月才两个铜元,现在三个,我要报告物价局,举报你这个奸商!”
小贩一脸无辜。
“大姐,这是雨季,进货难啊……”
老太太哼了一声,从篮子里摸出两枚铜元,拍在小贩摊上。
小贩苦着脸收下,递过去一包瓜子。
老太太接过瓜子,往站台边缘挪了两步,在她嗑开瓜子的时候,眼神往左右看了一下……她有点奇怪,今天火车站的年轻小伙子怎么有点多啊。
站台另一头,两个穿工装的男人蹲在一起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雨幕里明灭,像某种信号。
他们聊的是码头卸货的事,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这批货真他妈重。”
“可不是,我腰到现在还疼。”
“明天还去吗?”
“去啊,不去喝西北风?”
烟雾混进雨里,散开,其中一个男人把烟头摁灭在站台边缘的石板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在他活动的时候,大衣下摆掀开一角,露出腰间某样东西的轮廓。
钢质,黑色,是他今天早上刚擦过的,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他把大衣重新拢好,蹲回去,又点了一根烟。
站台中央,一个戴鸭舌帽的青年正在来回踱步,他走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眼铁轨,走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眼,嘴里念念有词。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他晃得眼晕,忍不住说:“小伙子,你别走了,车来了会停的。”
青年愣了一下,点头。
“对对对,您说得对。”
他停下来,靠在最近的柱子上。
三秒钟后,他开始抖腿。
妇人移开视线,低头哄孩子,孩子在她怀里咂着手指,眼睛却睁得很大,盯着那个抖腿的叔叔看。
妇人的手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孩子便不看了,把脸埋进母亲怀里。
在她安抚孩子的时候,却不知道有两个年轻的小伙子悄悄地站在她身后,两人对视一眼,他们把脸凑在一起,小声叨叨。
“普通人,等会把她拉走……别等火车来”
“你,还是我?”
“我后面,你前面,动作快点……”
两人鬼鬼祟祟的,不太像好人,以至于不远处一位热心肠的大叔也慢慢往这边走来。
雨还在下。
站务员从服务窗口又往外看了一眼。
这回他觉得有点不对劲了,人好像比刚才更多了,他记得等会只有一辆货客混搭的火车,坐不了这么多人才对。
但他很快就不想了。
站长前天刚开过会,强调这个月客流量要冲指标,每人都有任务。
人多是好事。
他低头继续整理票根。
站台上,卖零食的小贩已经把瓜子花生卖光了。
他收起摊子,却没有走,而是往人群里挤了挤,挤到一个视野开阔的位置。
旁边有人问他。
“收摊了还不走?”
他说。
“看热闹。”
“什么热闹?”
小贩笑了笑,没回答。
他的摊子底下,原本放货的隔层现在空空的。
空的下面,是另外一些东西,是他今天进货的时候顺便进的,老板特意交代“多进点”。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多进。
老板只说,等会可能有人要。
他站在人群里,等着看那个“可能有人要”的场面。
铁轨尽头还是空的。
站台最前端,离铁轨最近的地方,站着一个穿黑色大衣的人。
他没带伞,雨水顺着大衣的褶皱往下淌,汇成细流,从他靴子边上流走。
男人站得笔直。
周围的普通乘客都下意识地和他保持了一点距离。
不是害怕,是那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气场,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站在那里,像一把没有剑鞘的剑,给人感觉靠得太紧会被割伤一样。
站台上巨大挂钟的指针正在滴答滴答地走。
还有三分钟。
站台上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不是安静,仍然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小声抱怨靴子进水,但那种嗡嗡嗡的背景音,确实比刚才低了一点点。
低得几乎察觉不到。
月台上的站务员,如果他足够敏感,会注意到这种变化,但他不敏感。他还在低头整理票根。
还有两分钟。
拎菜篮子的老太太嗑完了最后一颗瓜子,她把瓜子壳收进一个小布袋里,然后扭头就走……活了大半辈子的她,感觉到不对劲。
最后一分钟。
站台最前端,黑色大衣的男人微微抬起了下巴。
他身后二十步远的地方,一个穿灰呢外套的中年人正站在立柱旁边,手里捏着一份卷起的报纸。
他的站姿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他站的位置太好了……正好能看见站台上每一个出入口,每一个拐角,每一根立柱后面的阴影。
他的眼睛在人群里慢慢地扫。
扫过旧风衣青年,扫过那两个蹲着抽烟的工装男,扫过戴鸭舌帽的抖腿青年,扫过抱着孩子的妇人,扫过卖零食的小贩,扫过那个拎着空篮子,正往人群外面挤的老太太。
他的目光在老太太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移开了。
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没什么问题。
他又看向别处。
站台另一头,一个穿铁路制服的人正在往这边走。
制服很新,很整齐,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从灰外套中年人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
极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一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向站台深处。
灰外套中年人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正看着另一个方向,那里有两个年轻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鬼鬼祟祟的,不像好人。
他皱了皱眉,把这两个人的脸记在心里。
但他没有走过去。
他是向导,不是火车治安员。
他的任务是将城市的手绘地图交给等会到站的禁卫军,然后消失。
其他的事,有其他波西米亚特工处理,不归他管。
他收回视线,看了一眼怀表。
还有五十秒。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闷闷的,从雾里透过来。
站台上的人群微微骚动了一下,像风吹过麦田,很多人往前挪了挪步子,伸长脖子,朝铁轨尽头张望。
灰外套中年人也往前挪了一步。
他没注意到,在他身后,那个穿旧制服的铁路工人已经走到了站台边缘。
他也没注意到,有两个原本蹲着抽烟的工装男人站了起来,正一左一右,朝他这边慢慢靠近。
他更没注意到,那个卖零食的小贩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很小,藏在袖子里,看不清楚。
还有四十秒。
火车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灰外套中年人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穿着沾了油污的工装裤,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像是刚干完活的火车维修工。
“借过。”
年轻人说。
灰外套中年人往旁边让了让。
年轻人从他身边挤过去,工具箱蹭到了他的衣角。
年轻人回头说了声“抱歉”,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灰外套中年人低头看了看衣角,没发现什么异常。
他把头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