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烟蒂碾进道砟缝里,烟纸边缘那圈濡湿的痕迹还没干透,他的靴底已经压上去,碾了三下,把那截还在冒青烟的残骸碾成褐色的碎屑,和煤灰混在一起。
他没有抬头。
但他知道巷口那根灯柱底下有人在看。
那个人不是阿尔弗雷德,也不是卖报的孩子,后者已经走远,阿尔弗雷德也转身上了末班折返列车。
煤气灯的光晕里只剩下那丛野蓟和一道拖得很长的,渐渐变淡的影子。
那个人在追踪,盯梢着阿尔弗雷德。
老周把碾碎的烟蒂留在脚边,转身,没有走向站台,而是沿着候车室东侧那堵爬满煤灰的山墙往北走。
他的脚步很稳,颇有节奏感。
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
老周没有回头。
他走到山墙尽头那株野榆树旁边,停下来,从外套内袋摸出烟盒,他打开并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划燃火柴。
火光照亮他半边脸。那张脸没有表情,只有眼角那几道细纹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停在七步以外。
这距离有点微妙,也充满了敌意。
老周把火柴摇灭。
他没有转身,只是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让那一缕青烟升起来,被四月的夜风吹散。
“你找我有事情吗?”
他问。
身后没有回答。
老周等了三秒。
然后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慢慢转过身。
七步以外,站着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穿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短夹克,领口立着,遮住小半张脸,他的站姿很松弛,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贴着裤缝。
那是长期使用匕首这类短兵器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老周看着他的右手。
“海格兰德商会的?”
老周问。
那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老周的肩膀,落在老周身后……那条通往站台的短廊,煤气灯的光晕,还有远处末班折返列车正在关闭的车门。
他在找阿尔弗雷德,老周拦住了他的去路。
老周吸了一口烟。
“他走了。”
他说。
“末班车,回铁脊。”
那人的目光收回来,落在老周脸上。
“你是铁脊站台的人。”
他说,不是问句。
“三号站台值班员。”
老周点头。
“你可以叫我老周。”
那人沉默了几秒。
“这不关你的事。”
他说。
老周没有接话,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低头看着那截正在缓慢燃烧的烟卷。火光在夜风里忽明忽暗,把烟纸上那圈濡湿的痕迹映成深褐色。
“你们给了他多少钱?”
老周问。
那人没有回答。
“四个月工资?”
老周继续说,像在自言自语。
“还是五个月?”
那人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
“他收了。”
那人说。
“他签了字。”
“他签了字。”老周重复。
他把烟叼回嘴里,然后笑了。
那不是嘴角上扬的笑,而是把所有表情都收进眼底,只从眼角挤出几道极细的纹路。
老周喜欢体验游戏生活,更是在寻常的日子中想过自己当英雄的时候。
现在他等的不就是这个?
一个会在签字之后,蹲在卖报的孩子面前,把举报信折成方块的傻子。
一个收了钱,签了字,跑了车,然后转身就把证据送进审判庭的傻子。
一个两年没挪过位置,三十四岁还是列车员,却敢用自己那四个月薪俸加两条烟卷钱当跑腿费的傻子。
老周把烟蒂弹进道砟缝里。
“他收了。”
老周说。
“他签了字,他跑了那趟车。”
他看着那个人。
“那份钱是他应得的,而你要杀他……这是绝对不应该的,这不符合道德。”
那人的右手食指又动了一下。
“此外,他把一份东西送去了审判庭。”
老周说。
“这非常符合正义,我不准一个有道德,还有正义的人死在这里。”
夜风忽然停了。
那人站在那里,七步以外,右手贴着裤缝,食指和中指并拢,他的脸被领口遮住大半,只有眼睛露在外面。
那双眼睛很冷,不是愤怒,这是他计算距离、角度、力道时那种毫无感情的冷。
“你知道得太多了。”
他说。
老周点头。
“我知道。”
他说。
“我还知道你们所谓的保温车里面挤满了人,我还知道你们今晚要把那六节车从编组里摘出来,挂在〇七二五后面,走勃伦山口线,这车厢内充满火药味。”
他顿了一下。
“我还知道北三公里那个废弃会让站的道岔,去年十一月被人修好了。”
那人的右手终于离开裤缝。
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攥成拳。
“你不是普通的铁道职工。”
他说。
老周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支快要燃尽的烟从嘴里取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滤嘴,慢慢碾灭,火星在他指腹间挣扎了一下,熄成一小撮灰白的碎屑。
他把烟蒂放进口袋,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左手。
右手还垂在身侧,五指自然分开,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那人看着他的手。
看着那双手上没有煤灰渗进掌纹洗不掉的印子,虎口和手指关节有厚实的老茧,同时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
这不正常,这不是坐在办公室内的文员所拥有的手掌。
那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的右手探向后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