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调度记录就完整了。
他把门拉到只剩一道缝,背靠着车厢壁。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这节客车厢平时挂在短途通勤线上,座椅硬木,椅背磨损,窗玻璃边角有几道放射性裂纹。
窗外,铁脊站的信号灯一盏盏往后退。
候车厅大钟的指针刚刚越过酉初刻度。界碑上的灰鸽子已经飞走了,铸铁碑身反射最后一点天光,很快也暗下去。
然后站台不见了。
铁脊站被山影吞进去,吐出一片漫无边际的丘陵暮色。
他把手伸进内袋。
信封在那里,贴着怀表铜壳。隔着布料,他摸到钞票边缘整齐的棱角,还有底下那张更硬的纸。
他把信封取出来。
借着车厢过道顶灯微弱的光,他小心掀开封口折舌,没有撕破任何一处,里面的数字约等于他四个月的薪俸加深夜工作补贴。
是大鱼。
勃伦山口站到了。
接替他的值班员在站台上等着,叫卡尔麦克,早两年培训时坐过同一张条凳。
卡尔麦克接过交接单,扫了一眼签字栏,什么也没问。
“末班折返车还有四十分钟。”
他说。
“食堂还开着,今天有山笋炖肉。”
阿尔弗雷德点点头。
他没去食堂。
他穿过出站口那条短廊,短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侧门,门框上钉着块褪色的木牌,白漆剥落大半,只剩几个笔画依稀可辨……
候车室·东
他在门边站住,目光落在站前广场边缘那根煤气灯柱底下。
灯柱旁边蹲着个孩子,正把散落的报纸按日期叠成一摞。
阿尔弗雷德认得他。
不是认得名字,他从来没问过。
他只是认得这张脸,十二三岁,眉眼还没长开,颧骨被山风吹出两团洗不掉的糙红,冬天戴一顶兔皮护耳帽,春天换成了洗到发白的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额头。
这孩子每天都在勃伦山口站卖报。
这个孩子不是巴格尼亚人,应该是马孔难民。
阿尔弗雷德每一次到这里都会买他的报纸。
他跨下短廊那三级台阶,靴跟落在石板地面,声音惊动了那个孩子,他抬起头,手里还攥着半摞没叠完的报纸。
“……先生?”
阿尔弗雷德在他面前站定。
煤气灯光从头顶斜照下来,把他一半脸留在阴影里,孩子仰着脸看他,眼睛被光晃得眯起来,但没有躲。
“你每天都在这儿。”
阿尔弗雷德说。
不是问句。
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嗯,早班来,晚班走。”
“识汉字的?”
“识。”
孩子把怀里那摞报纸往上托了托。
“不识字怎么卖报,我上夜校。”
阿尔弗雷德没有笑,他把手伸进大衣内袋。
不是左边装怀表那个,是右边更深的那一层,平时不放东西,只有今天,他在勃伦山口站的候车室里借了一支笔,一张纸。
纸是候车室留言簿上撕下来的。米黄色,边缘有齿孔裂痕,右上角还印着一行浅灰小字……
边境铁道局·勃伦山口站·旅客意见簿·第47页
他把那张纸对折两次,折成比信封略窄的一小方块。
然后他蹲下来。
四月的站前广场地面还是凉的,隔着制服裤子,那股凉意从膝盖一寸一寸渗进来。
阿尔弗雷德没有理会,他把那方纸块放在自己膝盖上,又从内袋摸出另一只信封。
不是下午那只。
那只在他从税务分局出来后,已经交出去了。
这是另一只。
他从信封里抽出几张钞票,面额不大,旧钞,折痕很深,是他从自己皮夹里拿的。
半个月的夜班补贴,加上两条没抽完的烟卷钱。
他把钞票折进那张米黄色的纸块里,折成更小的一方。
然后他抬起头。
孩子一直看着他的手。
“你叫什么?”
阿尔弗雷德问。
“……科尔。”
孩子顿了一下。
“科尔·瓦伦丁。”
“科尔。”
阿尔弗雷德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没有念出声,他站起身,把那个折成小块的纸包递过去。
“这不是报纸钱。”
他说。
“这是跑腿费。”
孩子没有立刻接。
他看看阿尔弗雷德的脸,又看看那只悬在半空的手。阿尔弗雷德的手上有煤灰渗进掌纹洗不掉的印子,虎口有几道旧疤,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
“送到哪儿?”
孩子问。
“审判庭。”
阿尔弗雷德把纸包又往前递了一寸。
“边境道审判庭勃伦山口分院,进大门右转,收发室,交给穿灰制服的人,说这是……王国公民的举报。”
孩子接过纸包。
他的手指很细,指甲缝里也有煤灰,孩子把纸包攥在掌心,没有低头看。
“你不问我里面是什么?”
阿尔弗雷德说。
孩子摇头。
“不问。”
他把纸包塞进贴身的里怀,那件洗到发白的布外套内侧缝着一个很浅的暗袋,刚好能放进一摞折好的报纸。纸包落进去,几乎没有鼓起。
“明天送到?”
阿尔弗雷德问。
“今晚。”
孩子从灯柱基座上站起来,把散落的报纸拢进臂弯。
他低着头整理那摞《海格兰德商讯》,帽檐遮住大半张脸。
“收发室有人值夜。”
他说。
“十一点交班,交班前信件会统一过一道登记。”
阿尔弗雷德没有说话。
他看着孩子把报纸理好,看着他把那摞厚薄不均的纸卷挟在腋下,看着他转过身,往站前广场东侧那条没有路灯的小巷走去。
走了三步。
孩子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露出帽檐边缘一小块晒褪色的布面。
“……先生。”
“嗯。”
“信要署名吗?”
阿尔弗雷德顿了一下。
夜风从山那边来,穿过站棚的空隙,吹进短廊。煤气灯在头顶轻轻摇晃。
“署了。”
他说。
孩子点点头。
他继续往巷子深处走。那条巷子没有灯,他的轮廓越来越淡,最后被四月的夜色完全收进去。
只有脚步声还传回来。
一下,一下。
然后也消失了。
阿尔弗雷德在原地站了很久。
煤气灯照着他半边脸,把那道从嘴角延伸下来的竖纹拓成深影。
他的脊背还是直的,肩章压在制服上,工号绣在左臂。
四月的夜风从他后颈擦过去,带着卡斯罗山脉冷杉林的潮气,带着雪线以上才有的凛冽。
他想起那张纸上的字,想到了那个来自海格兰德商会的男人所提及的名字,阿尔弗雷德嘴角便情不自禁地上翘。
想要升官?
这不是有位置吗?
铁脊站值班主任的位置就很不错,不高不低,刚好适合自己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