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在午后的光柱中缓缓沉浮,被房屋的主人搅动得上下奋飞。
一个男人在窗户边上来回走动,脚步时快时慢,毫无规律,他的影子被阳光拉长,缩短,扭曲,像另一个焦虑的鬼魂,在地板上焦躁地摩擦。
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异常的紧迫感,仿佛有根看不见的弦在他脑内越拧越紧。
“得走……必须走……出城,对,出城……”
他猛地停在窗前,撩起厚重的亚麻布窗帘一角,窗外是对面邻居家安静的砖墙,以及一小片被严格管制的街道。
一队蓝旗军士兵正巡逻经过,盔甲和武器的反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窗帘落下,挡住外界的视线。
“不能走大门……检查……圣水……他们能看出来……”
他转身,又开始踱步,这次是急促的小碎步,从壁炉边走到餐柜,再折返。
他的眼神空洞,瞳孔偶尔会不自然地放大,焦点涣散,仿佛在“看”着某个并不存在于这个房间里的,遥远而扭曲的目标。
他的妻子安娜端着一盘洗净的苹果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的样子,担忧地蹙起眉。
“卡尔?你怎么了?从昨天起你就……心神不定的,是工坊的活计出问题了?还是担心封城的事?”
她把盘子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卡尔像是没听见。
他停在那副粗糙的,描绘着奥姆杜尔港帆船景象的木刻画前,手指神经质地抠着画框边缘。
“出城……港口……不,港口封锁了……水路不行……走陆路……东门?北门?哪个检查松一点?……”
“卡尔!”
安娜提高了声音,走到他面前,试图抓住他的手臂。
卡尔身体猛地一颤,仿佛才意识到她的存在。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迷茫,像不认识她一样,但随即又被那股焦灼的情绪淹没。
他甩开她的手,带着一种陌生人的疏离。
“别管我,安娜,我得想想……我得出去。”
“出去?去哪里?现在全城封锁,出城要经过那些可怕的检查,而且,我们在这里有家,你的工作也在城里,所有东西都在这里!”
安娜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和不解。
“你到底怎么了?是生病了吗?还是听到了什么谣言?”
“家?工作?”
卡尔重复着这两个词,语气里充满了怪异,仿佛第一次思考它们的含义。
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沾着木屑和油漆斑点的手……一双做了三年细木工的手。
这双手能巧妙地榫接木材,雕刻出细腻的花纹,此刻却在他眼前微微颤抖。
“不重要……都不重要了……这里不对……空气不对……墙在……挤压……”
他用手掌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那里并没有物理上的疼痛,却有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搅动的恶心感。
安娜惊恐地看着他。
她这个时候注意到丈夫的脖颈侧面,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小块皮肤颜色似乎比周围略深一些,微微隆起,像是个陈年的旧疤,但她不记得卡尔那里有过伤口。
当她仔细看时,似乎……那“疤痕”的纹理在极其缓慢地,极其细微地……蠕动?
她眨了眨眼,再定睛看去,又好像只是光线错觉,脖子上什么都没有。
卡尔不再理会她,又开始绕圈。
他走到卧室门口,探头看了看里面安静睡着的五岁小女儿,眼神波动了一下,似乎有某种属于“卡尔”的东西挣扎着要浮上来,但立刻就被什么东西拖拽下去。
“离开……必须离开……不能待在这里……它会找到……不,是我们要离开……”
他的呢喃开始出现逻辑混乱和代词混淆。
“去外面……去没有墙的地方……去……适合生长的……”
卡尔走到工作台旁,上面还摊开放着他几天前绘制到一半的家具图纸,以及几件做到一半的木工零件。
他的目光掠过这些曾经让他全神贯注,引以为傲的东西,如今却像看着一堆毫无意义的垃圾。
他的手无意识地抓起一把锋利的凿子,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刃口。
安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以为他要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
但他只是握着凿子,眼神空洞地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随手扔开,仿佛那只是块碍事的废铁。
他真正在“看”的,是透过墙壁,透过屋顶,直指城外某个方向的,只有他被侵染的感知才能“嗅到”的……某种“呼唤”?
“走……今天就要走……想办法……翻墙?下水道?……”
他的计划支离破碎,充满不切实际的妄想,但又透着一股被非人的偏执。
他的所有社会属性,丈夫,父亲,工匠,市民,都在这种没来由的想法面前,像阳光下的薄冰一样消融。
他不再是那个担心生计,爱护家庭的卡尔。
安娜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看着丈夫像困兽一样在熟悉的家里打转,嘴里念叨着疯狂的,自我毁灭的话语,却对他身上发生的变化无能为力,甚至无法理解。
她只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吞噬着她所爱的那个男人,留下这具空洞,焦躁,被未知恐怖驱使的躯壳。
卡尔终于停在了门口,手放在粗糙的木制门闩上。
他背对着安娜,肩膀微微耸动,仿佛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与体内某种指令做最后的,徒劳的对抗。
“我……得走了。”
他最终说道,声音嘶哑,不再有呢喃,而是某种下定决心般的,空洞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