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巴格尼亚。”
几十张脸齐声说出这句话时,站台上的雨声似乎都停了一瞬。
穿着黑大衣的男人没有说,他第一个走过去。
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右臂已经垂了下去,袖子里的东西滑出来,落进掌心……一柄单刃匕首,刃长不过巴掌,但足够锋利。
他的另一只手同时从腰间摸出一把锤子。
锤头不大,铁路维修工使用的那种,可以用来敲平铆钉和铁钉的,人被警察拦下,都不会认为这是武器。
男人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从容。
列车门口那个穿灰色制服的士兵刚从车厢里跳下来,双脚落在湿漉漉的站台上,胸前的燧发枪还没来得及端起来。
他听见那群人齐声说的话,他被吓到了,下意识想回头看一眼车厢里的长官……
然后他听见风声。
很轻,混在雨里,几乎察觉不到。
锤子落在士兵的头盔侧面。
锤子在男人手里舞动的速度并不快,落下的力量也似乎不大。
然而,在头盔与锤子接触的下一瞬间,他的身体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眼睛却已经失去焦点,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
黑衣男人用另一只手的匕首在他脖子上补了一下,轻描淡写,像割开一只麻袋。
血喷出来,溅在站台的石板上,被雨水冲淡,流进枕木间的碎石里。
士兵的身体向后倒去。
黑衣男人已经从他身侧跃了过去,踩上车门的第一级踏板,跳进车厢。
车厢里很挤。
十几个波西米亚士兵挤在过道里,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正往门口挤准备下车。
他们穿着灰色的军装,大多数只有一顶头盔,少数几个穿着胸甲,燧发枪斜挎在肩上,枪刺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着冷光。
黑衣男人落进他们中间时,他们还没反应过来。
士兵们做好了离开列车的准备,却没有准备好会有敌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最靠近门口的士兵看见同伴的血溅上车窗,下意识想端起枪……
黑衣男人的匕首已经捅进了他的喉咙。
锤子同时砸在另一个士兵的脸上,鼻梁塌陷,眼球爆开,那人惨叫着向后倒去,撞在身后的人身上,带倒了一片。
“敌……”
有人喊出声,但只喊了一半。
车厢外面响起了枪声。
站台上那些穿着便服的“乘客”不再隐藏了。
卖零食的小贩从摊子底下掏出两把左轮手枪,双持着朝车厢窗口射击,子弹打碎玻璃,钻进车厢,有人惨叫。
那两个蹲在一起抽烟的工装男人站起来,一个掏出匕首,另一个从腰间摸出一枚手榴弹,拔掉保险销,朝车厢的另一个门口扔了过去。
“手榴弹!”
车厢里有人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
手榴弹在车厢门口爆炸,火光一闪,碎片削倒了几个正准备往外冲的士兵。
血肉溅在座位和天花板上,有人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那个戴鸭舌帽的青年不再抖腿了。
他冲到一个窗口前,手里握着一把手刺,四根钢钉从指缝间突出来,像野兽的爪子。
他朝窗内捅进去,扎进一个士兵的脖子,那人抓住车窗边框的手松开了,整个人向后仰倒。
同一时间,六节车厢同一时间出现同样的事情。
火车的车厢里彻底乱了,一场意料不到的乱战就此展开。
第一节车厢,黑衣男人正在往里推进。
他的匕首和锤子交替挥舞,每一次落下都带起一蓬血,每一步都会死两个人。
而他推进了三步之后,忽然感觉到阻力。
这很正常,车厢内挤了太多人了,被他杀死的士兵还没有完全咽气,尸体更被后面的人挡住,推着,无法倒下。
这给了其他士兵反应过来的机会。
然后一支枪刺隔着一具尸体就扎了过来。
黑衣男人用锤子格开,匕首反刺回去,刺入那个士兵的胸膛。
但那个士兵只是闷哼一声,没有倒下,反而又往前逼了一步,挡在玩家面前。
他面前是一堵由活人和死人组成的墙……活着的士兵在后面推,死了的士兵夹在中间,尸体被挤得变形,骨头断裂的声音从血肉深处传来。
枪刺从尸体的缝隙间扎过来。
第一支,他躲开了。
第二支,他用锤子格开。
第三支扎进了他的左臂。
黑衣男人闷哼一声,匕首反撩,削断了那只握枪刺的手。
但他还是在退。
因为十几个人隔着尸体一起用力,那股力量不是一个人能挡住的。
他的靴子在沾血的地板上往后滑,滑过一具尸体,又滑过一具尸体,留下两道血痕。
“操……”
有人在他身后骂了一声。
是那个穿旧风衣的年轻人。
他从第一节车厢第一个门进来,想帮忙,但过道被堵死了,前面是黑衣男人,再前面是那堵人墙,他既挤不过去,也没办法攻击。
就在这时,车窗碎了。
第一节车厢两侧的六扇车窗,在极短的时间内炸开。
玻璃碎片和子弹像雨一样泼进来,洒在所有人身上。
洒在黑衣男人身上,洒在那堵人墙上。
这是因为站台,那些持短枪的玩家正在朝车厢里射击。
子弹打在人身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有人倒下。
有人被击中后还没倒,被后面的人挤着,站在那里继续挨枪。
有人在喊。
“反击!反击!”
但反击不了,人太多了,挤得连弯腰的空间都没有,更不要说举着燧发枪开火。
有人试图从窗户爬出去,但是出去的人并没能成功站起来。
黑衣男人趁着这个机会往前冲了一步。
他左臂上伤口还在流血,但他不管。
他用右手的匕首捅进面前一个人的肚子,往上一挑,划开一道口子,肠子流出来。
第二个人。
第三个人。
第四个人。
他每捅一刀,就往里挤一步,身后的年轻人终于挤过来了,和他肩并着肩,用手里的刀捅向另一边。
“左边!”
年轻人喊。
黑衣男人没回头,但匕首已经往左边扎过去。
扎中什么他不知道,只听见一声惨叫,然后有温热的东西喷在他脸上。
枪声还在响。
子弹从两边车窗飞进来,有的打中士兵,有的打中玩家,有的打中那些早就死了的尸体。
血肉横飞,溅在座位靠背上,溅在天花板上,溅在那些还活着的人脸上。
有人被子弹击中头部,脑袋像西瓜一样爆开,红的白的洒了一地。
有人被击中腿,倒下去,然后被自己人踩在脚下,惨叫几声,然后没声了。
有人被击中手,手指飞出去,落在某个角落里,还在微微抽搐。
黑衣男人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声,分不清是枪声的回响还是耳鸣。
当他失去力气倒在地上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死亡是因为什么。
到底是因为波西米亚士兵的枪刺,还是因为左右两边打进来的乱弹,或者两者皆有。
黑衣男人倒下去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
太乱了。
子弹从两边车窗飞进来,打在尸体上,打在活人身上,打在车厢壁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
有人在惨叫,有人在咒骂,有人在喊“往前顶”“别退”“冲过去”。
死去的人身体滑下去,被后面的人挤着,没有完全倒在地上……太挤了,连倒下的空间都没有。
那个穿旧风衣的年轻人就在他旁边,正用刀捅一个士兵的脖子,根本没看见。
直到他一刀捅完,想往旁边靠一下,才发现靠了个空。
他低头。
黑衣男人靠着火车的车体正往下滑,脸对着他,眼睛还睁着,嘴张着,像要说什么。
“操……”
年轻人伸手想拽他,但拽不住,人太多了,挤得他连弯腰都做不到。
黑衣男人的身体被挤着往下滑,滑过几双腿,滑进尸体堆里,不见了。
“操!!!”
年轻人吼了一声,但吼声淹没在枪声和惨叫声里,没人听见。
他面前又有一支枪刺扎过来,他躲开,反手一刀捅回去,捅进一张陌生的脸。
那张脸扭曲着,嘴里涌出血沫,但眼睛还在看他……
年轻人忽然很想吐。
但他没有时间吐。
又有枪刺扎过来了。
他的胸口被刺中了,浑身的力气立刻消失。
后面更多的玩家越过了正在倒下的他,顶在最前面。
站台上,有人在大喊。
“手榴弹,往里面扔手榴弹!”
几个玩家冲到火车旁边,从腰间摸出手榴弹,拔掉保险销,从破碎的车窗扔进去。
手榴弹落在车厢里,掉在尸体堆上,火光一闪,沉闷的爆炸声音从里面传来,一听就知道杀伤不是很理想。
车厢里的人还在厮杀。
那些手榴弹的威力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尸体太多了,血太多了,那些柔软的东西吸收了大部分的冲击和碎片。
有人被炸伤,有人被震倒,但更多的人只是晃了晃,继续战斗。
“操,没用!”
有人喊。
“再扔!”
又一轮手榴弹扔进去,然后被丢出来了,爆炸炸断了两名玩家的腿,在一个倒霉蛋的脖子上开了一个大口子。
“丢你妈逼的手雷,我们就在里面啊!”
里面传来其他玩家的怒吼,刚刚那枚被反投掷出来的手雷,就是他们的动作。
有人急眼了。
一个穿着夹克的年轻玩家,冲到车窗前面,双手扒住窗框就往里爬。
“别……”
有人想拦他,但没拦住。
他已经爬上去了,半个身子探进车厢,眼睛在烟雾和血雾里寻找目标。
他看见了那些士兵,那些士兵也看见了他。
三把枪刺同时扎过来,第一把扎进他的肩膀,第二把扎进他的胸口,第三把扎进他的肚子。
他惨叫一声,身体往后一仰,从窗户摔出去,掉在站台上。
虽然这个勇敢者死了,却起了一个很好的带头作用,
第二个爬窗的人紧接着上去。
是个中年人,满脸胡茬,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他没像第一个人那样往里探头,而是直接一跳,灵巧得像是一名体操运动员,身体蜷成一团,从那个火车车窗内滚了进去。
枪刺对着他扎过来,没扎中。
中年人玩家滚到一具尸体后面,躲过了第二下。
然后他蹦了起来,手里的匕首滑过离他最近的那个士兵的喉咙。
那个士兵捂着脖子后退。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捅进第二个。
第三个士兵的枪刺扎过来,扎进他的肩膀。
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让刺刀扎得更深,同时一刀捅进那个士兵的肚子。
然后他的后背又中了一刀。
他回过头,看见另一个士兵正握着枪刺,准备扎第二下。
他想躲,但没躲开。
第二刀扎进他的腰侧。
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的匕首还在往前划,划开了第一个士兵的大腿大动脉,血犹如泉水一般喷涌而出。
第三个爬窗的人是从另一个窗口进去的。
是个少见的女性,她的长头发被雨淋得贴在脸上,手里握着一把左轮,枪里还有两颗子弹。
她翻进窗口的时候,对着里面开了两枪。
两个士兵倒下去。
她的枪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