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罗山脉从北境苔原一路向南,像一道钉入大地深处的铸铁脊骨。
它不驯服,不言语,只是沉默地横亘在那里,把巴格尼亚王国切成两半。
山脊线终年积雪,即使在四月,那些海拔两千米以上的隘口依然裹在冬衣里,只有正午时分,雪面会反射出一种刺眼的,近乎金属的白光。
铁脊站就长在这样一道隘口脚下。
不是最险的那道,也不是最高那道。
它矗立在东部与平原的接缝处,铁路从群山深处钻出来,在铁脊站短暂地喘一口气,然后向西,越过海格兰德,最后伸向波西米亚帝国一望无际的波状平原。
从铁脊站向东看,是山。
卡斯罗山脉的西坡在这里格外陡峭,铁轨从山腹隧道钻出后,要贴着崖壁绕三个“之”字形回头弯,才能把坡度降到机车能承受的范围。
春天雪线退到海拔一千八百米以上,但山阴处仍有残雪,一块一块嵌在冷杉林和裸岩之间,像未及融化的旧年补丁。
从铁脊站向西看,也是山。
至于平原,得越过海格兰德,再往西走四五十公里,到波西米亚帝国边境线外二十五公里处,才不会看到山的影子。
四月春耕刚过,山腰上的冬麦田铺成一块接一块的浅绿绒毯,偶尔有风车磨坊的白帆在远处缓缓转动。
更西边,地平线上那道若隐若现的灰线,是帝国铁路干线的电报线,一路通往沃特拉德诺伊。
铁脊站在山与山之间。
每天早晨,从巴格尼亚腹地驶来的宽轨列车满载着昂坎德拉的机床,米尼西亚矿区的煤炭,西境驻军的给养,在铁脊站换轮,编组,重新挂上新的机车,继续向西向东,或向南开。
每天黄昏,从不同方向开来的宽轨列车卸下王国的药物,食物,还有军火装备,在铁脊站换上窄轴转向架,向南驶入群山出口,准备卖给雷泰利亚。
日复一日的繁华。
每天早上五点整,阿尔弗雷德·文特从职工更衣室走出来,他对着走廊尽头那面玻璃窗整了整领巾。
他看到自己的领口端正,肩章平整,袖口铜扣在晨光里反射出擦过之后的柔和光泽。
他把怀表从马甲内袋摸出来,打开铜壳看了一下时间。
走廊尽头,调度塔楼的铸铁楼梯在他脚下发出熟悉的回响,早班的第一趟客车还没有进站,站台上只有清洁工拖把划过水泥地的沙沙声。
铁脊站的三百七十四名员工里,阿尔弗雷德是最早到岗的那一批。
三号站台的值班员,有着一个汉字名字的老周端着搪瓷杯站在门边,朝他点点头。
“文特,早。”
“早。”
搪瓷杯里的茶水冒着白汽,老周往西边努了努嘴。
“波西米亚那边昨天又发来一列特货,挂六节保温车,说是春耕备料,换轮厂搞到后半夜才放行。”
“有问题?”
“可能,我觉得不太对劲。”
阿尔弗雷德没有回话,这不关他的事情。
列车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工作要开始了。
时间如流水,当午后的日光从候车厅高窗斜切进来时,阿尔弗雷德刚送走一列西行客车。
他从三号站台往回走,手里握着那趟车的水牌,准备送回值班室销号。
“文特先生。”
声音从斜后方传来,让阿尔弗雷德停步,他转过来。
来人四十岁上下,穿一件深灰色商务外套,剪裁是海格兰德城那几家私人定制店的风格,肩线收得利落,袖口露出半厘米白衬衫,领口别着一枚珐琅徽章。
银底蓝纹,铁锤,齿轮,麦穗。
海格兰德城商会。
阿尔弗雷德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徽章移到对方脸上。
长方脸,眉骨略高,眼窝比巴格尼亚人深一些,也许有点波西米亚的血统。
“这位客人,客运列车T45号刚刚离开,如果你错过了火车,我建议你买T87号列车,它会在下午三点半出发,往……”
阿尔弗雷德建议道。
那人没有回应,他凝视着阿尔弗雷德的眼睛。
“我知道您负责什么。”
他说,这个男人的语调很平,像在陈述一份填好的货运单。
“〇七二五次西行客货混编,下午四点四十待发。”
他说。
“我需要这列车提到四点整,并且挂上优先补给签。”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
风从编组场吹来,四月午后的风已经带着暖意,但吹进站棚阴影里还是凉的。
“四点整是军列窗口。”
他说。
“所以需要提前协调。”
那人说。
“车头进库了,煤水车刚清完炉渣,补给班现在闲着。”
他顿了一下。
“只要您签一个字,调车长那边会放行。”
阿尔弗雷德把手垂下来。
“我是客运乘务。”
他重复。
“不负责编组。”
“但您负责随车押运。”
那人的嘴角扬起一个很轻的弧度。
“〇七二五的客车厢需要一名乘务员随行至下一站,才能取得编入优先序列的资格。”
他说,
“调度室的值班主任说,今天能出这趟车,又符合资质的客运乘务,只有您还没交班。”
沉默。
编组场里,一列调车机正推着敞车滑过道岔,车轮碾过轨缝,哐当,哐当。
阿尔弗雷德听着那个节奏。
他听了两年,已经能在梦里数出下一声撞击在哪一秒。
“货单有问题?”
他问。
“货单干净。”
“那为什么要提前?”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取出一只薄皮信封。没有封口,没有火漆,边缘露出银票的绿色边角。
“四点发的车,到下一站正好衔接东行干线的夜班窗口。”
他把信封递过来。
“少等四十分钟,少过两道会让站。”
阿尔弗雷德看着那只信封。
边缘整齐,折痕很深,不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那种。
“我不是问这个。”
“您不需要问这个。”
阿尔弗雷德没有接。
“这不符合条例。”
说着,他转身,迈出一步。
“文特先生。”
那人的声音在后面追上来。
“您在铁脊站两年了。”
阿尔弗雷德停步。
他背对着那个人,背对着那只悬在半空的信封。他的脊背很直,肩章压在制服上,工号绣在左臂。四月的风吹过他后颈的发茬,从东边来,带着卡斯罗山脉残雪的凉意。
“两年了,还是列车员……东线分局明年要提一个客运主任。”
那人的声音很轻,像贴着钢轨表面滑过来。
阿尔弗雷德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后颈迎着风,吹过来的风里除了山的凉意,还有西边平原的草腥味,两股风在他脊背上交汇,像铁轨在界碑处汇合。
“您今年三十四。”
那人说。
“这不是最后一个机会,但可能是最平顺的一个。”
很久。
哐当,哐当,编组场的调车机又响了。
阿尔弗雷德转过来。
他看着那个人,看对方领口的商会徽章,看对方袖口那截笔挺的白衬衫……没有煤灰,没有铁轨红锈。
确实,两年了,他的位置也该往上走一走了。
“签个字。”
那人再次递过信封。
“然后随车跑一趟勃伦山口,下一站有同事接替您,赶末班车就能回铁脊过夜。”
信封悬在半空。
阿尔弗雷德接过去。
他低下头,从内袋拔出钢笔,在调度单的签章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A.W.
工号跟在后面,BG-7-214。
〇七二五次列车驶出站棚时,太阳已经落到卡斯罗山脉西坡后面。
阿尔弗雷德站在客车厢门边的踏板上,一只手扶着门框,他这趟的任务是“随车押运至勃伦山口”。
挂名乘务。
不需要查票,不需要报站。只需要在这列挂上“优先”标识的混合列车上,有一个合格的客运乘务员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