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拉贡站在内亚马城“黑铁与玫瑰”旅馆最高层的窗边,看着窗外那些巴格尼亚王国的蒸汽马车,它们如同镀铜的甲虫在这个古老帝国的血管里横冲直撞。
每一声汽笛的嘶鸣无比的刺耳且洪亮,让人恶心。
不过,厌恶并不能让费拉贡失去一位米尼西亚王国旧贵族应有的体面。
他年约五十,两鬓灰白,面容是长期养尊处优留下的平整,只是眼角深刻的纹路与永远微微下抿的嘴角,泄露着凝重与忧思。
他有一个计划,一个理所当然,且对各方都有利的计划……说服滞留波西米亚的三位王子。
然而,努力了将近半年的计划,在昨天宣布失败。
不管是前大王子弗劳尔.林,还是三王子埃德加和五王子卢卡斯都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费拉贡,哪怕后者向他们展示了自己的完美计划,也是如此。
这让费拉贡非常苦恼,他的牙齿在用力的研磨着,似乎在咀嚼着某个人的灵魂。
巴格尼亚,巴格尼亚,这个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国家。
它的军事,经济,以及政治,都堪称不可思议。
因为它的存在,所有恶魔领主的计划都变得不顺利了。
最愚蠢的两个领主已经死了。
而稍微聪明一点的毁灭之锤虽然没死,却也缩在老巢内,并且还将军队召回去守城,似乎失去了锐意进取的想法。
因此,实际上整个血火领域中,还在坚持入侵希腊世界的恶魔领主,也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目前整个局势对于恶魔来说,大为不利。
导致这一切发生的,全都因为巴格尼亚王国,以及为这个国家效力的奇怪家伙。
就如同腐渊主母那样,费拉贡也认为摧毁这个国家就能解决问题。
然而,问题是这个国家不好解决。
费拉贡意图从内部瓦解这个国家,他把目标定为其他在国外有继承权的王子,并且在这个过程中,借助自己亦真亦假的身份去拉拢巴格尼亚王国境内的米尼西亚人,以及一些因为对克里斯不满的人。
然而,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计划还没开始就宣布失败了。
“唉……”
费拉贡叹了一口气,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克制而有礼,三下,不多不少,是旅馆侍者惯有的节奏。
费拉贡皱了皱眉,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进来。”
门开了,果然是那位总是面带职业微笑的侍者。
然而,侍者的笑容今日显得有些僵硬,他的眼神飞快地扫过费拉贡的脸,随即垂下。
“阁下,打扰了,楼下有一位尊贵的客人希望与您会面。”
“尊贵的客人?”
费拉贡心中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
“哪位?我之前并未约见任何人。”
侍者微微欠身,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廊的视野。费拉贡的目光越过侍者的肩膀,看向略显昏暗的走廊。
走廊两侧,并非空无一人。
数名身着深色,剪裁精良,但毫无标识外套的男子静默地分立两旁,他们身形挺拔,姿态放松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但外套下隐约的棱角轮廓,分明是某种便携的短管火器。
他们的目光没有刻意聚焦在费拉贡身上,却像无形的网,笼罩了整个门口的空间。
显而易见,这不是邀请,而是礼貌中带着强硬的传唤。
费拉贡扫了一眼侍者,后者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看来,我的这位访客,面子很大。”
费拉贡的声音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讽,作为一名恶魔领主的他不仅没有害怕,反而起了好奇心。
他拿起手边那根顶端镶有暗淡蓝宝石的手杖,轻轻一顿。
“带路吧。”
一行人沉默地离开了黑铁与玫瑰。
没有走旅馆正门,而是通过一条平时运送杂物的后梯,直接进入了旅馆后方僻静的小巷。
两辆没有任何家族徽记,但车厢明显经过加固,车窗玻璃颜色深暗的马车等在那里,车身是毫不起眼的暗灰色,马儿一声不吭,显然训练有素。
费拉贡被请进其中一辆。
马车内部装饰的简洁与舒适形成反差,隔音极好,几乎听不到外界的喧嚣。
马车没有驶向城内任何知名的会所或府邸,而是穿行在错综复杂的街巷中,逐渐远离繁华区域,向着内亚马城的核心……那座俯瞰全城的宫殿群驶去。
波西米亚帝国的王宫非常华丽,费拉贡并非第一次远远望见它,但以这种方式进入,是第一次。
马车没有走气势恢宏的正门大道,而是通过一条隐蔽的,有重兵把守的侧坡道,直接驶入了宫殿建筑群深处。
沿途经过的庭院和拱廊,守卫森严,但所有人都对这两辆灰暗的马车视而不见。
最终,马车停在一处僻静的侧园入口。
一名似乎是内侍总管模样,表情严肃的中年男子等候在那里,他对费拉贡微微颔首,一言不发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穿过一条被精心修剪的紫藤萝长廊,空气中弥漫着夜来香和某种名贵木材的淡淡香气,与内亚马城街道上的煤烟味截然不同。
长廊尽头,豁然开朗,是一片精巧的露天花园。花园中央是一个不大的喷水池,在煤气灯柔和的光线下,水珠溅落的声音清晰可闻。四周栽种着来自帝国各处的奇花异草,在夜色中呈现出静谧的轮廓。
喷水池旁,一张石桌,两把石椅。
其中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看似简单的深紫色丝绒便袍,头发银白,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有着长期居于上位者特有的,经过岁月沉淀的威严与沉稳。
他正低着头,似乎在看手中一本皮质封面的小书,但费拉贡踏入花园的瞬间,他便抬起了头。
目光相遇。
费拉贡爵士一下子认出了这个人的身份。
怀阿特·喀什·弗纳尔,波西米亚大帝,这个庞大帝国至高无上的统治者……他突然间有点心动,要是现在出手控制了这个人,是不是就控制了这个波西米亚帝国。
内侍无声地退到长廊阴影中,花园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不远处如同雕塑般侍立的几名披甲护卫。
“费拉贡爵士。”
怀阿特大帝合上手中的书,声音不高,在静谧的花园中清晰回荡。
“请坐,原谅我以这种方式请你前来,因为有些谈话,需要绝对的安静,以及不被关注。”
费拉贡有所隐约的猜测,有些兴奋的他稳步上前,在另一张石椅上坐下,手杖轻轻靠在一旁,然后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旧式贵族礼。
“陛下,能蒙您召见,是在下的荣幸,只是不知,我这流亡之人,何处能引起陛下的兴趣?”
怀阿特大帝没有立刻回答,他打量着费拉贡,目光在那灰白的鬓角和下抿的嘴角停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