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们的无力呵斥,流民脚下麻木的移动,碗勺间轻微的碰撞声,以及瓮下灶火持续的噼啪作响,都交织在一起。
拿到粥的人默默退到一边,或蹲或坐,急切的,甚至是不顾一切的将那点能够救命的滚烫液体灌进喉咙。
而更多的人还在等待着,在这越来越暗淡的天光下,像一道缓慢流动的,充斥着绝望颜色的干裂河床。
远处间,层叠的山峦轮廓已然在淡淡暮色中开始变得模糊,如同不太真切的昏影,又兴许是饿得人眼睛都已经开始昏花。
而从风里带来的,除了人身上的酸臭,尘土以及那股最真切的粥味以外,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于更远方那些荒芜田地间的腐败气息。
草吃完了,树皮剥净了,地里的老鼠都被捉得消失了,连观音土也少了下去,那到头来,究竟还有什么能吃的呢?
……没人说的清楚,也没人想说清楚。
一个刚刚喝完了半碗粥,连碗边都舔得干干净净的年轻人,靠着一根旗竿缓缓坐下。
他抬起头,望着那面仍在风中软塌塌飘动的施粥旗,眼神里分明还有大片的光亮,却又几分空空洞洞。
旗竿的阴影,长长的拖在地上,横亘过一道道蜷缩的身体,活像是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痕。
……是了,就跟天上那道痕迹一样。
也不知道为甚么,这一刻,一边听着不远处那师爷模样的人四处找人打听,要知道这里施粥的主家是谁,一边眺望着远天中的血色,这年轻人忽得就是有点想笑。
想笑,非常想笑,那种难以按捺的笑意,甚至已经开始一丝一毫的真切浮现在了他的嘴边。
“年轻人,收着点,你笑得可一点也不好看。”
唯有突如其来的一点惊扰,就此打断了这个不起眼的过程。
不知何时,一道昏影已然在风中静静走了过来。
随意往地上吹了口气,而后同样曲身坐在了旗杆下面,同样眺望着天上那道遮蔽了众多星光的血痕。
奇怪的是,周围竟然没有人拦住这一举动。不,倒不如说,就好像根本没有人留意到这突如其来的奇怪家伙一样。
身形微微一震,但也并未过多的反应,刚喝过粥的年轻人只是偏过头来,仔细打量着眼前这满头白发苍苍,偏偏容貌间却又分外年轻的“客人”。
“刺客,还是什么妖魔鬼怪?又或者看您老这鹤发童颜的模样,总不能是哪路神仙吧?”
“唔,那倘若我说我是神仙呢?”
“得了吧您嘞,这世道,您去外面瞅瞅,哪儿来的神仙。就别来和小子开这种玩笑了。”
不屑地瘪了瘪嘴,一边插科打诨,年轻人一只手已经悄然伸向了自己腰间的荷包。
……那里面除去几分杂物外,尚且装着一只牛皮短刀。
“是啊,‘陈靖仇’,你知道的,这世道里,连神仙也救不了他们。”
白发人影指了指那些已然摇摇晃晃,都快要蹲下身去,却又还是在苦苦坚持,等待施粥的流民。
“……不然,你就不该来当这个天公将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