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吃着东西呢,宁鱼却是忽然腾的一下站起了身来,连同旁边那道本来正趴在树杈上啃肉干的黑影,也是心有灵犀地顿时落了下来,蹲在了她的肩上。
一人一猫,几乎是同样的姿势,一眨不眨地盯着某个方向,耳朵也竖得直直的。
众人立刻多少警觉了起来。
“怎么了?”黎昀问了一声。
宁鱼顿了一下,似乎还有些不太确定,“那边……好像有什么人味儿?”
人在行动过程中所能察觉到的气息,和静止状态下的嗅觉,往往是两个概念。
眼见着她抬手指了个方向,李继业当即放下手里的水壶,站起来往那边看了过去。
但林子太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层层叠叠的灰绿,遮蔽四野。
没得说,他旋即便将目光投向了一旁不远处的方亦舒。
“太远了,看不到。”
作为队伍里的“眼睛”,对方同样只一两个呼吸间便睁眼给出了答案。
“好吧,确定是人的味道?”
保险起见,老李还是再问了一句。
这话听着有些怪,但没人笑。
确切来讲,在这种本不该有人的地方,“人味儿”可未必是什么好东西——可能是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麻烦。
肩上的猫儿明显又嗅了嗅,最后它的主人才肯定点头,“应该还是活的。”
“嗯,那就先过去看看。不过小心点,万一有什么埋伏之类的……”
黎昀当即拍板,旁边的老李自然也没有理由反对,只是把那把阔口开山刀换到了右手上,侧着身子往前走。
后面的人跟着,步子放得很轻,踩在落叶上也没出多大动静。
等到“蹑手蹑脚”的靠近后,约莫几百米开外的地方,才看见了具体的“目标”。
前面有一片相对开阔的地方——说是开阔,其实也就是几棵大树之间的空隙,灌木稀一些,勉强能看清二三十米内的东西。地上倒着几根枯树干,长满了青苔,旁边有一块大石头,石头边上还坐着人。
不,不是坐着。
应该是靠着。
三个人。
两男一女,都挤在那块大石头底下,背靠着石头,脸朝着外面,一动不动,连那身上的衣服也是五花八门——冲锋衣、抓绒衣、还有一件看着像军大衣的厚外套,沾满了泥和草屑,脏得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
正如宁鱼所说,人还活着。
等离得近了,能看见那个女的眼睛还半眯着,只是没什么神采了,呆呆地盯着某个方向。
两个男的也都有动静,一个脑袋微微动着,像在点头打瞌睡,另一个大约是正在拧水壶的姿势,把水壶搁在腿上,却又一动不动。
就那么坐着,靠着,待着,宛如三台没了电的手机,主打一个毫无反应,即便是此刻有人靠近前来,也宛若目中无人。
黎昀往前走了几步,在那几个人面前蹲下。
近看更清楚了。
三张脸都差不多饿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颧骨也高高突起。那个女的脸上还有泪痕干了的印记,一道一道的,把脸上的泥灰都冲成了沟壑状痕迹。
两个男的一个胡子拉碴,一个下巴光溜,但也长满了燎泡,一看就是这几天遭了大罪的。
看得连他也是忍不住啧了一声。
别说,这都还不是最稀奇的,更稀奇的是这三个人,这会儿身上大多地方都已经长出了蘑菇菌类般的玩意儿来。
旁边几个背包是帆布的,吸饱了潮气,表面长出了一层白毛,毛尖上顶着米粒大的小伞。
一个个本人也没好到哪去,衣领翻开的边缘,从夹层里探出一丛丛细小的菌丝,细细密密,像一小撮白色的绒毛,尤其那女的,更是连头发里也冒出了几株灰扑扑的蘑菇来……
——活脱脱三个“真菌人”。
阮成刚的嘴张了半天,才勉强憋出一句话来,“他妈的……他们这也还能活着?”
也就是这一句,那个女的才像是终于听到了声音,眼珠子动了动,慢慢朝这边转过来。
尤其那眼珠子,似乎半天才对准了焦距。
等到看见黎昀蹲在面前,看见后面站着的几个人,她显然是有些激动,嘴巴勉力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只是嘴唇在动,喉咙里发出一丝喑哑的气声。
“水……”老李倒是看懂了那个口型,“她是在要水。”
袁老板回过神来,赶紧从背包里重新掏出自己的那只水壶,矮身递过去。
那个女的接过水壶,手名衔抖得厉害,水直接洒了一半在衣服上,才终于喝进去一口。
也就是等这一口下去之后,她才像是终于活过来一点,眼睛里的光隐约也亮了些。
“谢……谢谢……”这倒霉家伙终于发出声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察觉到些动静,连那两个男的也勉强醒了,一个迷迷糊糊睁开眼,一个还在拧那个水壶,等到看见有人过来,直接就愣住了。
“你们……”
那个胡子拉碴的男的挣扎着开口,声音同样极为沙哑,“你们是救援的?”
李继业摇头,“不是。我们也是刚路过。”
那男的眼神暗了一瞬,又亮起来,看着是挣扎着想站起来,可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刚站一半又坐回去了。
“那……那你们有吃的吗?”
他依旧不休地竭力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我们……我们断顿几天了,就喝了点水……”
看了眼自己背包里剩下的干粮,又看了看那三个人的狼狈样子,不知为何,袁老板忽然打了个寒战,但还是掏出来东西递过去。
等那男的接过来,手抖着撕开包装,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还是得靠水壶救命。
另两个也分了点,吃得同样急。
黎昀倒也没急着问话,只是静静蹲在那儿,看着他们吃。
等他们勉强咽下去几口,没那么急了,这青年才扶了扶眼镜,淡淡开口。
“连蘑菇都长成这样了……你们在这里面呆了几天了?”
这胡子拉碴的男的,努力咽下了嘴里的东西,勉强试着想了想,“几天……我也不知道几天了。”
看得出来,他仍旧神色恍惚。
“那天晚上我们扎的营,第二天早上就发现……不对,是第三天?……我也记不清了,反正就是那天下雨之后,林子里就变了样。”
众人对视了一眼。
——毫无疑问,这家伙口中所提的下雨,应该就是几天前那场“灵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