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公平……虽然我们都很清楚,这世上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公平。”
那道幽暗中的人影依旧是低低笑了笑。
“即便我就要求你的运行规则尽量公平一些。可若只以‘公平’而论,当初便不会有首测用户这种东西,而此时此刻,我也并不应当来理会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
真若要严格讲起公平来,这些用户间的相互算计,厮杀,种种自我演绎,对于他这样一位“管理者”来讲,无非是肉烂在锅里,多多少少的一点区别罢了。
或者更准确的说——倘若从这口银池的意义来讲,这种有着足够的智慧与创造力,发挥了主观能动性来开创出各种手段,拓展自身道路的用户,本也该是付出了比寻常人更为艰辛,更显天赋的大量努力才是。
而同样的,放在主神的角度来看,根本无所谓邪道正道之别。
相反,这种欲望深切之辈,这种贪婪到能够将追求不择手段地化为行动的人,才是更有可能走向高处的“种子”,是一种值得为之赞叹,给予更多额外鼓励的优秀行径。
秩序,是培育苗圃的条件。混乱,则是筛选良种的途径。
——正如地里的植物相互争夺光照和水分,强者茂盛,弱者枯焉,本就是自然而然,哪有那么多的公平可言。
“但非要说的话,就算是我比较双标吧。”
开口者坦然承认了这一点,阐明了自己的“虚伪”之处。
“所谓君子远庖厨。有些事情,你没看到的时候也就罢了,可看到之后,就不能再装作没有看到了。”
回头瞥了一眼,视线透过岩壁,扫过那些隔离开来的仓库之中,那些仍旧昏睡不醒的活物……尤其是当中部分“人形生物”。
“老实说,我便并不对这世界寄予太多的期望,很大程度上只是想着‘独善其身’。亦很清楚推动的这一切变化的人,本身是没有什么假惺惺来‘慈悲’的必要的……”
非要论起来的话,作为导致了当前这等局势与规则逐步动荡变化的“始作俑者”,许许多多的事情,尤其当中的间接影响,其实都和他脱不开什么干系。
“但还是那句话,看到了和没看到是不一样的。”
“于单纯个人感官而言,我仍然觉得,这种赤裸裸的‘吃人’行径,有些太过了。”
顺手摘下了那副眼镜,面上一点笑意,黎昀也是直言不讳。
“……简单来讲,与其它无关,仅仅是这些人的确让我不太痛快,就这么简单。”
淡淡的话语落下,好像是在聊着些什么屋子里进了蚊子般的小事。
偏偏虚无中的那道声音也随之一顿。
“管理者,如果您需要,我可以直接抹掉这里,抹去这些‘碍眼东西’。”
“那就不必了。”
随手扬了扬手上的那副黑框眼镜,人影也是摇了摇头,“这些用户间的小事情,只应该跟‘用户’有关系,你一个主神来凑什么热闹。”
“筛一下,把牵扯不大的人丢出去,其它的交给我来就好。”
指间折起的镜框落入衣兜里。
他就此平漠摊开五指,任由那层深紫色的毫光徐徐镀上指掌间,如同某种悄然浮出水面的痕迹。
只伴着这个细小的寻常动作。
——空气中,仿佛便有一条看不见的弦正在缓缓的,无可抗拒地一点点绷紧。
“再说了,我其实也有点好奇啊……”
连同几分微风,亦是吹拂而起,在这半封闭式的山洞空间内部里,带着背后那散开的长发都随之隐隐飘动了起来。
这些穿着防护服的“流水线”工作人员忙碌着,尚未察觉到什么,那些高处的“岗哨点”间,有些人却似乎隐约感到了什么,不安地四处转头查看。
他们当然也看不到什么。
唯有在山体外部,气流间掀起了低低的尖锐震鸣,突如其来的风潮仿佛受惊的飞鸟,连带着真正的禽鸟从植被间豁然飞扑而出,正挣扎着远远离开这片区域。
就连土壤间的虫蟊们也奋力爬出,无知无觉间试图避开此间。
生命已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如眠龙惊蛰。
相比之下,兴许也只有某些正在观察外部监视器的安保人员,能够察觉到这样一些迹象了吧。
“队长,显示器里出现了一些情况,外面林子里的鸟都飞起来了……”
短短几秒间,在山体内部开凿的巨大空间之中,某一处显然是划定为监控室职能的区域内,有人便拿起了传呼机,对着里面通知信息。
“具体什么情况?是有人上山吗?”
“路口处的监控没有相关发现,而且是各个方向都有这种状况,怀疑是有一定的地震前迹象。”
“知道了,我会通知厂区里做好防护……”
不得不说,这些负责安保工作的家伙显然警觉性也很高,至少单从行动力上来看,也远不是什么简单货色。
屋内大量的屏幕间,眼下正投射着这处“工厂”内部各个角落,尤其是外面山间各处出入要道,草木岩石间都安置着相关的“眼睛”。
就连可能有什么不长眼的驴友贸然进入的边角里,也是插上了“私人产权”的警示告知牌……客观来讲,几乎是堵死了常人可能贸然上山,从而发现些什么的可能性。
——很可惜,也只是对于“常人”而言罢了。
身上已然发出了连片的脆响,跟爆豆子似的,又像是某些久未动弹的东西,终于就此苏醒了过来。
“……勉勉强强吧……”
感受着那股如同千丝万缕般精密入微,又仿佛万俦怒涛涌动不休的“激流”悄然自躯体间升起,自每一寸血肉,每一分筋骨,每一粒细胞,乃至于更为细微之间激荡,鼓动融汇……最终拧成一股绳!
黎昀半边眉头忍不住挑了起来。
随着此刻的一点意向,解开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作茧自缚”后,短短几个瞬间里,他便能够深切察觉到,这幅看似再平常不过的身躯之下,每一点自己所能够感知到,所能够影响到的微小单元,实则都已经产生了难以言表的变化。
——恰似游鱼顺江而下,最终化入了无边海流中!
分外微妙。
尤其那份旋即重新清晰盈盛起来的感知之下,就像拂去了几分遮蒙的灰尘,他再度“看见”了种种细微之处,那如电如光,如雾如尘,浩瀚无边的“洋流”,无形间徜徉回荡于身周,奔涌起伏在这片山野内外,苍茫寰宇之间,无远弗届!
……仰观天地之大,万类之盛,始知此身之余微,不过寂然一尘而已。
但就是这样一点渺小的“微尘”间,某种仿佛与之相互相呼应的,细微到难以捕捉的“回响”,同样正反复震荡、摩擦、重叠在这幅身躯之中,连同构成血肉的每一粒至微至渺的结构,似乎都化作了一支支具有生命的调音叉,正以神秘的规律呼吸着,演绎着,共鸣着……
恰似一个渺渺难寻却又实在分明的撬点,自始至终都存在于这片瀚海的澎湃涨落之中,自每一片如雪崩般的宏大波峰间穿过,于每一丝喑哑难辨,无从分割的晦荡间,悄然汲取着力量!
……那是物质的呼吸,那是星球间的磁场,那是至于宏伟却又潜藏万象之中的无边动性!
一种堪称微妙的平衡!
遗憾的是,他的“眼睛”已经能看清这一切不假,但至少这副过于“羸弱”的身躯,还远不能企及如此的程度。
并没有去留意周围那些面对着这道突然“凭空”出现的人影,已然是瞠目结舌的工作人员。
黎昀只抬手看了一眼,透过流转的光晕,这只已然若璞玉生光般的指掌之间,大片如冰花碎裂般的痕迹,正一点点顺着肌肤上蔓延开来。
此时此刻,他身上的那层小小的潜行“伪装”自然是已经褪去了,也已经再维持不住了。
更准确的说,伴着某些甚至远非“五阶生命体”所能形容的本质显露而出,同样短短的几个呼吸之间,这道人影就已然几乎化作了一道难以直视的“光影”!
一道无形风暴的源头,一道全然笼罩在大团光晕之中的形体,一道彻头彻尾的“高能放射源”!
一个具备着过高能级的“存在”,就此再无遮掩地暴露在了现实环境之下!
而随之引来的,也是难以预料的后果——
剧烈的粒子激发,或者说肉眼下更为直观的电离现象,几乎是即刻自发成形!
就像是当中包裹着一团高度凝聚的能量核心,没人能够看得清那道迅速进入“高亮”状态的模糊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