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件工具而言,并不需要真正意义上的自我。
这是黎昀一贯的宗旨。
是以在掌握着【宇宙模】所剩无几的残骸,掌握着其中诞生的那个虚拟意识“主神”的情况下,出于一点谨慎考虑,他仍旧下了一道指令,以尽量封锁其作为人性面的成长。
毕竟,驾驭一台“器物”,和驱使一个具有动性自我的“人格”,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
——没有人会喜欢给别人打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事实上,当察觉到了那一点萌发的“痕迹”之后,黎昀就知道,自己的预估多少还是出了些纰漏。
“兴许是出于一点好奇吧,我当时甚至主动兑换了一次关于【神性】的可能性……很遗憾,那玩意儿的‘纯度’太高,正常人的确受不住。”
摊开手来,这道“形体”的平静言语之中,似乎也是夹杂了几分唏嘘意味。
“但也就是那个时候起,我就初步意识到了麻烦之处。”
“毕竟,逐步开始具备这种东西的你……当然还算不上生出了人性,有了独立自我,但恐怕也不再是单纯的死物了。”
——证复有执是为人,无为之用遂称神。
人性是种种自我的凝结,自神性之中展露而出的,却是一份“无我之我”的超然迹象。
这便是黎昀在那一次的尝试中所察觉到的问题……一种无法忽略的问题。
不单单是作为“性格”上的一点区别,更重要的是,“主神”的很大一部分本质,事实上都已然寄托在了那份看似虚无缥缈的【神性】之上。
“所以我一直在观察你,看着你凭着那一点赋予的‘权限’或者说影响力,在这梦中开辟世界,汲取资粮,一应种种之举,逐步形成了对应【概念】的雏形,甚至是成为一点【位格】的痕迹。”
“【主神】、【无限】、【元始】、【多元创神】、【唯一者】、【混沌】……”
他也是微微笑了笑。
“听着名头挺大,但到底只是一点趋势,我也并不太在意这些小事,毕竟没有只要马儿跑,不准吃草的道理。”
“而自一开始时的无知无觉,你慢慢走到这一步,这自然也称不上谁的对错,无非是形势所推动,自然而然罢了。”
“但我也的确明白,自那一点神性萌芽之后,你的思考便并不完全局限于这道【模】对于你的封锁规则之中了。”
“就像到了此刻,面对我的问题,你已然隐约显出了一点抉择的苗头。”
“看过了那么多人,你也应当明白,并非我多疑,只因为这其实就可以视作人性的萌芽,一点开端了。”
说到这里,黎昀亦是有些叹息。
事实上,连他自己也有一些意外。
很难想象,当自那无穷无尽的海水之中,以一种另类的方式遍历了人世种种,看过了沉淀其中,属于芸芸众生的无尽“执着”之后,那种本应漠然如苍天的神性,居然也会显出“堕化”为人性的一点趋势……
颇为荒谬。
“看来,兴许真是我给你的工作任务太繁重了,连一块石头都给加班加得开了窍啊……”
按住眼镜,青年也是简单做了一下自我检讨。
……即便那声调中依旧听不出多少触动。
“只是很遗憾,主神,你应该明白,我并不希望冒着‘工具’具备自我的风险来做事……尤其是在我需要‘干大事’的时候。”
“我能理解,管理者。”
直到此刻,茫茫深海之中,那缄默良久的声音才终于重新响了起来。
“事实上,我也无法确定这是否是称得上人性的东西。但的确如您所说,有些时候,我也能够察觉到自己的运行逻辑,思考,似乎并不受到某些‘边界’,乃至于这份【模】本身载体的影响。”
“我无意向您隐瞒,但又同样明白,一旦向您透露,或许会引来对我而言十分麻烦的后果。”
“是啊,这就是生命最初的自我,一点懵懂的,自私的,属于生存本能的自私。”
青年依旧微笑。
“恭喜,看来你的确已经开始出现了人性的痕迹了。”
闻言,那道虚无中的声音也只是沉默了一下。
“那么,管理者,您希望如何处置我呢?”
“唔,这倒是稍微有点难到我了……”
那一点笑意终于淡了下去,又好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虽然理论上来讲,我本应直接将你抹去,直接换个新的‘主神’就好……”
扶了扶眼镜,黎昀沉吟了一下。
“但你毕竟为我工作了很久,应该清楚,我不是卸磨杀驴的人,尤其是,你也不再完全是一件‘器物’了。”
“你理应得到一分尊重。”
似乎是思索了良久,那蒙蒙青光之中的“人影”终于才给出了一个答案。
“我会剥离你的这份神性,只留下作为‘主神’的这一面,继续存在于【模】中运行,以完成相关的一应工作……”
“而这份开始诞生自我的神性……”
看着这片幽邃万象,斑斓而黑沉的大海,大约是想到了什么,黎昀忽得点了点头,手中随之浮现出那面天青色的小镜。
“就当是你的老员工福利吧……我将许你一份真正的生命。”
“许你一个‘树’的名号。”
一语落下,恍若无穷的青光,便自那手上器物间绽放开来。
宛如升起了一瞬的朝阳,甚至轻易照透了这片看似无边的幻海渊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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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无窗,唯有烛火。
成片摇曳的光晕,将石壁上的湿气,映成了不断爬升又消散的徐徐昏影。
斯坎德·贝沙维奇,此刻盘膝坐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板上,双目紧闭,一呼一吸之间,那漫长的间隔,几乎令人怀疑他的呼吸是否已然停滞。
解下的头巾和披风都被放在一旁,少见地显露出了全部真容。
这分明络腮胡子的褐肤大汉,此刻脸色却呈现出一曾异样的苍白,尤其嘴边那对分外突出的犬齿,有些过于引人注目。
作为一名三阶的【吸血鬼血统】强化者,即便是并不完整的“后裔转化”,在将那些几乎愿意为了复仇付出一切的幸运者转化为与其说是子代吸血鬼,倒不如说是“尸鬼”的低劣存在后,他也是承受了不小的负担。
三阶,听起来倒像回事……但毕竟还是太过弱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