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之间,被那口气息拂过尚未落地的孢子,以及它周围数以百计、千计的同类,内部间骤然亮起了极其微弱的隐约光芒,一点,两点,随即蔓延成一片……
仿佛无数星火,在这明晦交替的逢魔之时,于同一刹那被点燃。
很难想象如此的变化。
在外来的一点“刺激”之下,它们不再是什么被动的飘浮物,而于短暂的呼吸间,便蜕变成为了闪动着微光,仿佛遵循某种无声的韵律而脉动起来的奇特事物。
光芒很淡,在此刻尚未完全褪去的天光下也称不上太过醒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闪烁频率,非要说的话,就仿佛深海中的水母,正彼此间通过这种光学信号方式传递着某些讯息一般。
这视力还算不错的孩子,甚至能看清离自己最近的那几颗——半透明的球体核心中,包裹着内里的一点微光,那些纤弱的菌丝在光中清晰可辨,只如同蒲公英表面间的絮种。
“这是星屑吗……”小朋友直观地生出了一点疑惑,毕竟,粗看之下,这景象确实有种超越现实,堪称脆弱而诡异的美学感。
但旋即反应过来,回想起了刚才从这些东西里钻出来的那条“幼虫”,他也是本能的一阵恶寒。
反倒是下面的街头间,还有远处的楼上,甚至有人对着高空指指点点,亦或干脆已经拿起了手机,开始对焦拍摄这“美丽”的一幕了。
被称作“美菲拉斯”的中年人向前一步,与旁边的青年并肩而立,抬头凝视着这漫天间闪烁的“星屑”。
唯独这分外敏锐的孩子,不知为何,却同样感受到了一点异样的不安——那张看似微笑不变的脸上,没有惊叹,也没有厌恶,或者说,其实什么都没有,即便是那点看似礼貌的笑容,其实也只是一种难以察觉的漠然。
在这一点上,这两个陌生的“大人”,似乎都有些相似。
一只大手在这小家伙的头上摸了摸,像是在故意安抚他一样。
“很美的景象,不是吗?继承了光之因子的孩子。”
这位美菲拉斯的声音依旧平稳温和,其中吐露出的内容,却只像是把锋锐的手术刀,轻易便剖开了那层“美丽”之下的真容,“但不要被表象轻易蒙蔽。”
“光也并非全都是美好的。”
“这光芒,是生命的反应。是它们感知到具体的外部刺激,比如人类呼出的二氧化碳和温度变化之后,开始被激活的证明。这里面的每一粒孢子,其实都是一个等待寻找宿主的胚胎,一个潜在的侵略者。”
“老实说,是很不错的外来生物兵器……但‘外来生物兵器’这个词,是我最讨厌的一个词汇。”
“看起来,如今盯上这颗星球的,可远远不止我一个了啊……”
风稍稍大了一些,带着那些发光的“东西”继续散落向大地,飞向远方。
不知为何,在头上那只不容抗拒的大手之下,进次郎甚至仿佛能感觉到这些被称作“孢子”的事物从人群高处掠过时,内里那种细微得几乎不存在的“激动”之感,像是感受到了猎物的存在,又或许只是某种预定的冷酷程序一般。
一点恍惚与悸动。
——直到此刻,这种“面临威胁”的感触之下,某种宛若源自血脉中本能般的痕迹,终于开始凸显了出来!
这孩子沉默地看着这一幕,也说不清为什么,刚才那片刻间因美丽而产生的动摇感,而今已然迅速消退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连他自己如今也只是难以理解,仿佛箭矢上弦,正在逐渐绷紧的那种警惕之感。
——不单单是对于那些风中的“东西”,还有身边这个擅自把手搭在自己了头上,看起来似乎和寻常中年人无异,却足以令本能不断示警的家伙。
美菲拉斯的目光从天空中收回,落在这张还带着几分婴儿肥般的侧脸上,那眼神很微妙……仿佛是在评估一件意外出现的“工具”。
直到另一只手,同样遮蔽了他的视线。
“它们亮起来,可不是为了点缀你的夜空,小家伙。”青年如此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它们是在标记合适的‘着陆点’。”
“……我很遗憾,但这座城市,这颗星球已经被‘选中’了。”
“更多的‘客人’们就要来了,而你的父亲如今不在这里,利匹亚也不会出现。所以,在明天到来之前,去享受你们最后一个安静的夜晚,亦或尝试奋力抵抗吧……”
对方从那个平平无奇的衣兜里随意掏出来了一支短棒,通体暗银色,唯独顶端带着一块血色,仿佛某种被拘束在内的液体。
“这东西或许会有所帮助,就送给你吧……毕竟,这世上的种种事情,毋论怎样也好,但从没有不准人反抗的道理。”
茫然接过了这件礼物。
很微妙的,不知为何,当看到这只巴掌长的“短棍”时,这一刻,早田进次郎却出奇地生不出什么礼貌或者拒绝的想法。
它很合眼缘——本能之中,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当然,这孩子也自然注意不到,旁边那个西装绅士般的中年家伙终于开始复杂起来了的神色。
“贝塔……你到底是……”
没有理会旁边人的疑问,青年只是随手把这孩子推回了门里,“现在,回家去吧,孩子,你的母亲已经要做好晚饭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走下楼梯的时候,握着那只来自陌生人的礼物,这有些迷迷糊糊的男孩下意识回过头去张望了一眼——
他似乎恍惚看到,那个天台间的青年正从怀里掏出了一支与自己手上同款的“短棒”,背后则是隐隐浮现出了一个暗金与黑色交织,巨大到难以描述的虚影……
“……美菲拉斯,我带来了两个生命,一个是我,一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