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内省这边怎得会有福宁殿的物件?是官家遣人送来的么?”
稍后,待苗淑仪来到尚书内省时,亦注意到了那两盘蜜饯,注意到了装载蜜饯的盘盏式样,心生疑惑。
听到这话的曹皇后,心中难免有些波动。
毕竟据她安插在张贵妃那边的眼线传来的消息,今早官家留赵旸一同在福宁殿用完早膳后,便前往了张贵妃所在的宁华殿,这多多少少让她有些吃味。
“适才赵都御史来过。”她平静地回覆道。
“噢,那孩子啊。”苗淑仪恍然,轻笑道:“在官家那边讨了两盘蜜饯来给娘娘赔礼么?倒是有趣……官家亦是真惯着他。”
“……”曹皇后沉默了片刻,随即谓苗淑仪道:“公主那边,你这个做娘的,试探地如何了?”
苗淑仪稍稍一愣,随即收敛几分笑容道:“官家罚那孩子抄百遍《女诫》,苦得那孩子从早抄到晚,臣妾也寻不到时机……”
曹皇后又是思忖片刻,随即语气平静道:“尽快罢。……事实上无论那孩子愿与不愿,官家怕是都不会改变心意,区别仅在福康是否觉得因此受了委屈,日后怨恨你我乃至官家。……趁早处理罢这事,也免得日后难看。”
“按理不会……”苗淑仪摇了摇头,但当她抬头瞧见曹皇后的目光,她还是改了口:“既如此,今日我便去问个清楚吧。”
“唔。”曹皇后微微点头,不再多说。
大概一个时辰后,苗淑仪带着几名宦官与近侍宫女离了尚书内省,前往她女儿福康公主的寝阁。
待来到公主的寝阁外时,就见殿外守着一干佩戴兵器的宦官,这些人是奉入内内省之命,守卫在此,并严格监督公主的“禁足”之罚。
瞧见苗淑仪一行,这若干武装宦官当即拱手行礼:“淑仪娘娘。”
苗淑仪微一点头,还未开口,就听殿内传来一阵异常响动,隐约还伴有她女儿福康公主略带慌张的声音:“我娘来了,快快……”
唉!
苗淑仪无声地叹了口气。
“娘娘,可要奴婢进殿通传公主出来相迎?”为首的宦官似是也注意到了殿内的响动,压低声音请示道。
“我与我儿,不必如此生分,你在外传报即可。”苗淑仪摇头道。
“是。”那宦官拱拱手,随即退至一旁,朝着殿内高声传报道:“淑仪娘娘至。”
随后,苗淑仪又特地耽搁了十余息,直到她确认殿内再未有传出适才的异响,她这才迈步走入殿内,继而转到东侧偏厅。
只见此刻东侧偏厅内,公主正坐在桌旁,看似认真地抄写《女诫》,那全神贯注的神情,怕是最严厉的筵师来了也得称赞一番。
可是实情嘛……
苗淑仪目光扫了眼垂立于厅内的梁怀吉及丁兰等约七八名宫女,又扫了眼殿内不知因何多放置的几张小桌几,以及桌上的笔墨砚台,及抄写进程各不相同的纸张,再次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气,仿佛惊醒了正在全神贯注抄书的公主,只见她停下抄写,装模作样地揉了揉手腕,抱怨道:“这一百遍《女诫》,抄得我手都酸了……咦?娘,你怎么来了?”
看着女儿这番装模作样,苗淑仪不知该说什么,既有无奈亦有无语道:“我儿未听到通传么?”
“啊……”公主微张着嘴,神情稍稍一滞,所幸很快就想到了说辞,带着几分心虚道:“许是孩儿抄得太过投入,不曾听到……”
“……”苗淑仪深深看了眼女儿,伸手轻握女儿右手手腕,抬至面前,目光扫过女儿的手指,只见女儿手上别说沾染墨迹,就连握笔的印记也不曾有。
而此时公主也终于反应过来,一脸讪讪地抽回手,藏在背后。
唉,我这么就生了个这般愚笨的女儿哟……
眼瞅着一脸无辜的女儿,苗淑仪心下忍不住哀叹。
虽说她论才智不敢与曹皇后想比较,但她自认为亦有几分聪慧,奈何眼前这个她十月怀胎剩下的女儿,虽继承了她的容貌,却不曾继承聪慧。
偏偏这丫头有时还自认为聪明,且真实脾气还差,这让苗淑仪以往愈发为女儿捏一把汗:如此愚笨、自以为聪明且脾气还差的女儿,嫁到李太后弟弟李用和家为媳,怕不是要给两公婆连带着驸马吃尽苦头?
虽当前宠这丫头的官家,及曹皇后,以及她这个做娘的都在,李家就算受尽委屈多半也不敢申诉,可日后呢?等到他们几个不在了,谁敢保证李家还会继续逆来顺受?
当然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官家为她女儿暗下选定的“驸马”人选,可是那位小赵郎君,且那孩子各方面皆优秀不说,更关键的是能制得住她女儿,如此自然也就不存在前期忍辱负重、后期肆意报复的担忧。
唯一的问题是,赵旸那孩子,真能看得上她这个愚笨的女儿么?
瞅着女儿那张圆嘟嘟的脸,瞅着其清澈但愚蠢的双眸,苗淑仪实在是有些担忧。
这也难怪,毕竟她并不知晓赵旸实际看中的只是公主的嫁妆——当然,倘若她知晓这事,恐怕她会愈发担忧,甚至还会劝说官家,劝官家改变心意。
尽管这事根本不可能。
“唉。”
情不自禁又叹一口气,苗淑仪拉着公主的手一同在桌旁坐下,随即挥手对侍立在旁的梁怀吉、丁兰等人道:“我有话要跟公主说,你等且先退下罢。”
“是。”梁怀吉、丁兰等人纷纷退下。
待这些人离开后,苗淑仪轻握着女儿的手,斟酌着道:“此次我儿惹出大祸,全赖赵都御史说情解围,才免受后续罪责,日后我儿当引以为戒,休要再莽撞……”
“娘,这话你都说过好几回啦。”公主带着几分不耐烦道。
娘总不能一过来就问你嫁娶的事吧?
苗淑仪没好气地白了眼女儿,旋即酝酿情绪,按部就班对女儿道:“总之,赵都御史这回帮你了你大忙,你可要好好感谢人家。”
“知道了。”公主随口道。
“……”瞧着女儿没心没肺的那样,苗淑仪恨不得将这丫头重新塞回肚子里,随后花了好些工夫平复心情,酝酿情绪,这才意有所指地试探起女儿:“说起来,我儿怎么看赵都御史?”
“赵旸?”公主歪着脑袋道:“还行吧。”
“那你……对他有意思么?”
“什么意思?”
“娘是说,你喜欢他么?”
“……”公主愣了愣,旋即脸上逐渐浮现惊悚之色,猛地将手抽回,一脸嫌弃道:“我怎么会喜欢他啊?”
眼见女儿脸上的惊悚与嫌弃好似不像作伪,饶是苗淑仪亦有些迷糊,皱眉试探道:“那你之前还说想出宫跟着他再次前往澶州?”
“呃……”公主顿时愣住,随即信誓旦旦地解释道:“孩儿只是觉得他很有意思,想让他带着孩儿到处玩耍,怎么可能会喜欢他?他还打过我咧!”
“……”苗淑仪看着说到最后甚至有些气鼓鼓的女儿,又一次叹了口气。
是她错了,是她高估了她这个愚笨的女儿,她不该这么问的。
轻叹一口气,苗淑仪徐徐道:“昔日李家那几个孩子因在城中白矾楼与赵都御史斗殴,而遭官家问罪贬官,那时娘记得你还为李家儿郎抱不平……如今呢?若如今两家再起冲突,我儿站在哪边?”
“……”公主微张着嘴一脸呆懵,看似没做选择,但在苗淑仪眼里其实经做出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