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
随着王守规的声音响彻大庆殿，稍后仁宗沉着脸离了大殿，盖因包拯提到的皇嗣问题，戳痛了仁宗的心。
仁宗即走，殿内群臣自也纷纷直起腰来，三五成群小声议论。
至于话题，自然是围绕着皇嗣，别说屈野河西的争执，哪怕是仁宗故意放出传言以试探臣子对于“二后并立”的反应，都不及皇嗣问题来得紧要。
毕竟这才是关系国家与社稷稳定的大事。
“赵都御史。”
就在赵旸准备离殿之际，范仲淹带着富弼、包拯几人围了上前，拱手笑道：“多谢赵都御史适才留情面。”
赵旸自然明白范仲淹指的是什么，闻言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孙抃几人，正巧此时好似正在低声谈论皇嗣问题的孙抃、杨察几人亦听到了范仲淹的声音，闻言纷纷转头看来，待看到赵旸的目光时，孙抃轻哼一声，拂袖而走。
这一幕落在范仲淹、富弼、包拯眼里，就连包拯都为之摇头，低声对赵旸劝解道：“孙梦得太过矫激，然看在他忠直的份上，莫与他一般见识。”
兴许众人都以为赵旸与孙抃适才起了争执，心下必然恨极，但事实上，赵旸根本不在意方才跟孙抃的争执。
甚至于，适才他是故意拔高声调与孙抃争吵，至于目的，自然就是为了体现此事的“不易”，免得张贵妃得陇望蜀。
此刻包拯开口劝解，赵旸笑着反过来调侃老头：“咱包公也有称人矫激的时候？”
“哈哈。”范仲淹与在旁的富弼附和着发笑。
朝中谁不知包拯原本才是最为矫激的那个？
还行，还能开玩笑。
见赵旸还会开包拯的玩笑，范仲淹心下松了口气，随即压低声音嘱托道：“皇嗣之事，劳烦景行亦帮忙劝劝官家，景行受官家宠信，你劝一句，比我等劝十句都管用。”
从旁，富弼与包拯亦纷纷点头，包括随后围上前来的吕公绰等人。
“这个……怕是不好办。”
面对范仲淹的嘱托，赵旸面露为难之色：“事实上据我所知，官家已经很努力了，昼间处理政务，夜里……也没闲着，但就是……那也没办法，我是说急不得。”
话音刚落，就听吕公绰笑道插嘴道：“其实我觉得，官家可以在宗室中选一人立嗣，以安众臣之心，小赵郎君以为呢？”
就在范仲淹、富弼、包拯等人亦要点头之际，就见赵旸睨了眼吕公绰，轻笑道：“吕公又非官家，吕公觉得有什么用？要官家觉得……你说呢？吕公？”
吕公绰面色微微一僵，尬笑着连连点头：“是，小赵郎君说的是，是老夫僭越了。”
在旁的富弼、梁适等人面面相觑，包括范仲淹、包拯在内，都不敢再深入这个话题。
此时，一名小宦官在殿门外张望半天，眼见赵旸被一众朝臣围在当中，久不出殿，许是有些急了，迈入殿中快步至赵旸跟前，行礼道：“赵都御史，官家召你至福宁殿用膳。”
赵旸微微点了点头，环视一眼身旁众人，眼见就连范仲淹、包拯、富弼等人也是神情凝重，遂又笑着缓和气氛道：“所幸官家今年不过四十余二，尚可称年富力强，不愿于宗室中草草选人立嗣，其实也不难理解不是么？诸位不如稍安勿躁，静候佳音，兴许过不了多久，宫中就会传出喜讯呢？……先走一步。”
“小赵郎君说的是。”
范仲淹、富弼、包拯等人虽急切于皇嗣之事，但也认可赵旸这番话，纷纷拱手与赵旸告别。
毕竟他们也明白，立亲儿子为嗣，跟从宗室中择人为皇嗣，这明显就是两回事，若还有生儿子的可能，谁肯退而求其次呢？
问题是，仁宗还能生出儿子么？
别人不知，但赵旸心中清楚，按照原本的历史，仁宗是生不出儿子了，虽后续还能生下几个子嗣，但却都是女儿，且还要再夭折两个，也不知是否是过度服用那些丹药的缘故。
当然，如今在他的干预下，仁宗以及宫中后妃早已断了那些害人的丹药，后续所诞子嗣是否仍像历史中那般，赵旸也不敢断定。
但不管怎样，他也不会在皇嗣这件事上站在范仲淹、包拯等人一边——谁叫仁宗早前用福康公主的嫁妆引诱他呢？
告别一众朝臣，赵旸带着王中正等人直奔福宁殿。
待他来到福宁殿时，殿内桌上已摆好了两人份的早膳，而仁宗就坐在桌旁，待赵旸领着王中正几人入内时，瞪了后者一眼斥道：“你怎么回事？就差临门一脚！”
赵旸丝毫不慌，转头看了眼王守规。
王守规会意，挥挥手示意在旁侍候的宦官及宫女退下，随即犹豫自己该不该避嫌。
而此时就见赵旸一边走近膳桌，一边随口道：“官家不至于想不到……”
听到这话，仁宗逐渐反应过来，挑眉道：“你是……”
想来以这位仁宗的智略，冷静下来之后，自然也不至于猜不到赵旸这是在防着张贵妃，恍然之余，略带惊讶地看了两眼赵旸，由衷道：“有时瞧你莽撞，有时……考虑地倒也周详。”
“多谢官家嘉誉。”赵旸笑嘻嘻地拱拱手，走到在仁宗对过坐下。
瞧着这小子那副得意的嘴脸，仁宗哼哼两声，随即皱眉道：“可……张贵妃那边，如何交代？”
“如实讲述咯。”赵旸一边瞧着桌上的膳食，一边随口道：“为此我都差点跟那孙抃打起来了……”
“你……”仁宗这才反应过来，眼中再次流露惊讶，恍然道：“朕说你今日怎地脾气那么暴躁，孙抃不过是说了句你无进士出身，你便……原来如此。”
他捋着胡须思忖片刻，但旋即又问：“你这顾虑倒无大错，可……错过这回，万一日后不能成……”
“不能够。”赵旸平静道：“一回不成就提两回，两回不成就提三回，事缓则圆嘛，朝中诸位大臣迟早会妥协，毕竟官家不止是百姓口中的仁君，亦是文官所推崇的仁君……”
“呵。”以为听到恭维的仁宗带着几分自得捋了捋胡须，可深思了一番后就感觉不对，皱着眉头道：“你小子这是拐着弯讥讽朕纵容文官呐！”
“怎么会！臣也是文官。”赵旸怪腔怪调的回应，坐实了他暗讽的事实。
仁宗不禁气笑，不过倒也不怎么在意，再次皱着眉头问道：“可这事终归不能拖太久吧？拖得久了，贵妃那边就不好解释了……”
“官家哄一哄贵妃娘娘咯，再不济，许诺一些好处，比如，把张尧佐召回京中，再给他升个官什么。……张尧佐这人能力平平，但态度还算勤恳，莫把要紧职务交给他就行了，给他一些有油水但于国家大事无牵扯的职位，比如……”
“宣徽南院使？之前他就兼着这职务……”
“类似吧。”赵旸耸耸肩，鉴于对朝中繁杂的职务与差遣也并非十分清楚，也就不多做建议：“……再比如贵妃娘娘那位庶出的兄长张化基，若是能力尚可，以此哄一哄贵妃娘娘，在我看来也未必不可。”
“你倒看得开……”仁宗惊讶地看了眼赵旸道：“朕以为你会坚定支持范仲淹整顿吏治……”
“支持啊，那肯定是坚定支持。可水至清则无鱼嘛，这世上岂可能真只是非黑即白？老范想要整顿吏治的心是好的，但他若想着彻查干净、一劳永逸，那我只能说，他太过理想。”赵旸摊摊手道。
仁宗听罢，以极其赞赏的目光瞧着赵旸，微微点头，旋即又皱眉道：“若朝中反对呢？朕是说张尧佐、张化基这事，介时你还在澶州……”
若是眼前这小子在朝，他倒不担心这事，毕竟有这小子在，但凡他不方便开口的话，都可以叫这小子待他出面，就好比今日。
可问题这小子的主职是治理黄河，总不能动不动就将其召回朝中吧？
“这还不简单？”面对仁宗抛出的难题，赵旸随口道：“待设朝时，官家先叫人提并封皇后一事，若被群臣驳回，则再提张尧佐、张化基这事……放心，官家是文官眼中可遇而不可求的仁君，他们也不愿彻底得罪官家，总要答应一件，如此官家就能向贵妃娘娘交差了……”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若是碰到像包老头那样食古不化的，介时我出面替官家对付他。”
看着赵旸一副足以拿捏包拯的得意劲，仁宗神情古怪道：“瞧瞧你这嘴脸，怪不得那孙抃说你是佞臣呐。你不做佞臣，真是屈才了。”
“我这是给谁办事呐？”赵旸翻了翻白眼，没好气道：“我要是佞臣，那官家就是昏君。”
“混账！”仁宗没好气骂道。
从旁，王守规与王中正瞧见这一幕，不禁心生羡慕。
普天之下，有谁能像这位小赵郎君这般蒙受这等君恩呢？别说此前的养皇子刘宗实，恐怕就算官家诞下亲生皇子，亦不过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