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黄昏时,赵旸才打着哈欠被饿醒,在随便用饭团之类的干粮对付了一下之余,又听王明、陈利汇报进展:“适才吕大钧又率船队前来,亲眼见证新堤落成,我二人叫他速回黄河司营地报讯,顺便传令钱公辅,叫其明日遣人来加固河堤。”
赵旸微微点头,随即在王明与陈利的陪同下,亲自巡视了一番河堤,以及河堤以北的洪水。
鉴于新落成的河堤隔绝了九成九九的黄河水,使此前流入“岔流”的黄河水再次回归北流原道,怪山山下及新堤以北此前如汪洋的洪水,此刻正在大幅度褪去,仅半日便已下降足足两尺,眼下平地上的洪水只到成人腰际。
照此趋势,待明日上午,最迟正午,剩余的洪水便会退得一干二净,正合适钱公辅遣人来加固河堤。
巡视了一番后,赵旸又回到怪山上,继续补觉,将夜间巡视监察之事交付给了勉强睡醒的种诊。
次日上午,连续睡了足足六七个时辰的赵旸再次醒来。
醒来的第一刻,他便询问在旁的王中正道:“中正,新堤状况如何?”
王中王面带笑容宽慰道:“并无异状,郎君且放心罢。”
赵旸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决定亲自去巡视一番,以便彻底安心。
正如他昨日所猜想的那般,此刻怪山山脚下及新堤以北的洪水已彻底褪去,大地上只留下一处处水洼,在天公作美的艳阳下反射着异光。
再往稍远处瞧,一条“土龙”自新堤处蜿蜒向北。
那是此前“岔流”留下的痕迹,河道底部相较两侧平地,最深处约有一人高,宽度竟有五六十步。
自郭固口决口到昨日成功将其堵上,前前后后不过月余,这短短月余,黄河水便在此留下这条仿佛土龙一般的巨长痕迹,可想而知此前流经此地的黄河水是何等的汹涌澎湃,以至于地表都难以承受水流的侵蚀与冲刷,大量泥土被洪水冲往下游,难怪清河一度会被堵塞,甚至于连卫河下游沧州、天津口地段的水域亦有淤塞现象。
所幸,他们已于昨日成功将决口处堵上。
回想起这三天三夜的堵口作业的种种,赵旸难免心生庆幸。
他固然不会否认麾下天武第五军禁兵奋力与洪水搏斗的英勇,亦不会忽略范纯仁、吕大防率馆陶、冠氏二县役夫奋力搬土筑堤的功劳,包括他总理黄河司营地内参与此次协助堵口作业的所有人,但即便如此,他心中亦难免有些庆幸,庆幸自己早早就让技术司发明改良了水泥这种建筑材料。
没有水泥这种建筑材料,阔达六十多米的缺口,按理不至于能在短短三天三夜内便成功将其堵住,甚至于新筑的河堤还如此的牢固,隔绝了九成九九的黄河水不说,迄今为止丝毫未见溃散之态。
而正是因为他赵旸的来到,才使得宋国拥有了这等跨时代的建筑材料。
想到这里,赵旸不禁亦有些自豪。
而事实上,也就是他并不清楚历史上关于这次决口的记载,否则他会愈发自豪。
因为历史上所载的此次决口,要等到来年二月黄河枯水期才能顺利堵塞。
没错,此次郭固口决口,在原本的历史足足持续了七个多月。
决口七个多月,不难猜想此次水灾造成了何等的损失。
而赵旸昨日率人成功将决口处堵塞,相较原本历史足足提前了五个月,可谓是成功避免了大部分的损失。
下午,钱公辅遣人运来赵旸急需的水泥。
由于郭固口一带的洪水已褪去,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完全依托船只运输物资,故此次钱公辅组织了数百车水泥,叫吕大钧、石布桐押送,又叫此时已返回营地的向宝率二百天武军沿途护送,先乘船至馆陶,再改陆路往南,折道运至郭固口。
至于直接在郭固口一带停船靠岸,鉴于此地黄河水过于湍急,实际难以施行。
数百车水泥一到,吕大防便自告奋勇地接过了加固河堤的重任。
还别说,论挖沟筑城、论对水泥的了解善用,赵旸身边就数吕大防经验最为丰富,毕竟吕大防曾在陕西筑造了二三十座城池要塞,论相关经验,目前朝中无人能及。
于是赵旸便叫种诊、范纯仁、吕大钧协助吕大防,而他则在远处观瞧。
此次加固河堤的作业,花费的时间并不多,且工程也不算累人,只不过鉴于技术司尚未改良出速干水泥,此时所用的水泥,仍是那种需数个时辰才能逐渐干透的那种。
甚至于,若是在此期间出现裂痕,吕大防还得带人补救,也是颇为麻烦。
也因此,加固河堤作业,亦整整持续了三日,都快赶上赵旸一众率人堵决口筑河堤的工夫了。
而就在赵旸旁观吕大防等人加固作业期间,种诊忽然亲自来到他身旁,低声道:“小赵郎君,有我军将士来报,称山北面有几辆马车停靠,远远窥视新堤,为首一人身穿绛紫公服……”
“绛紫公服?”
赵旸闻言脸上浮现几丝惊讶。
毕竟那可是三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穿戴的服色,连包拯都尚无此资格。
“莫非是新任大名府留守?”王中正在旁猜测道。
赵旸微微点头,毕竟朝廷遣三品以上官员来河北,按理来说也就只有继任大名府留守一职这一个可能了。
只不过,那位新留守不去大名府述职,跑到郭固口一带来做什么?视察抢险救灾的进展么?
赵旸思忖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去见见那位新任大名府留守。
果然,在怪山东北侧,在距新河堤大概二百余步处,确实有数辆马车停靠,车旁也的确站立着一人,身穿绛紫色公服,从旁一圈人围着,看衣着打扮应是随从、护卫什么的。
会是欧阳修么?
尽管觉得不太可能,但赵旸还是抱持着一丝希望,准备上前与对方相见。
此时对方也注意到了赵旸一行,竟也主动迎上前来,甚至最后抢在赵旸行礼之前,率先拱手问候贺喜:“恭贺小赵郎君顺利堵塞决口,救河北东路数十万百姓于水火。”
“不敢不敢……不知老明公如何称呼?”
“呵呵,老朽姓贾名昌朝……”
“啊。”赵旸稍稍一惊,脸上浮现几丝古怪之色。
原来是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