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如此，两日内差不多便可筑好土堤。老天保佑，所幸并未下雨，否则……不敢设想。”
赵旸能管住自己的嘴，不代表所有人都可以，这不，鲍荣便一脸侥幸地说出了以上这句，引起从旁赵旸、种诊、王中正等人纷纷侧目，欲言又止。
随即不久，天空便开始降雨，继而从最初的毛毛细雨转为小雨，甚至雨势一度还有再次增大的趋势，气得赵旸一众人恨不得挖个坑将鲍荣栽在土里。
堵口作业期间不幸降雨，毫无疑问这是对天武军，对范纯仁、吕大防等所有人的一场考验。
所幸伏季已过，这场突如其来的中雨并未持续多久便再次转化为绵绵细雨，这令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所幸……”
鲍荣开口刚说两个字，就被在旁的魏焘一把捂住了嘴，没好气地骂道：“你可闭嘴吧。再胡说八道引来雨水，咱几个就把你埋土里。”
眼见王中正、王明、陈利等人纷纷投来不善目光，鲍荣讪讪一笑，连忙做投降状，咧着嘴尬笑却竟是真不敢再发出丝毫声响。
在旁瞥见这一幕的赵旸略有无语地摇了摇头，抬头看了眼天空，随即又望向尚在洪水中拼搏的一众天武军禁兵与役夫。
理智告诉他，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降雨理应与鲍荣无关，但就情感而言，他也倾向于叫这个乌鸦嘴赶紧闭嘴，免得果真令众人的心血功亏一篑——或许是太过在意，他此刻亦难免有些偏向迷信，抱持“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
所幸从科学的角度来讲，郭固口一带上空暂未聚集足够再次形成降雨的水汽，亦或赵旸一方的奋勇与坚韧通过了天公的考验，总之此后两日，郭固口一带包括馆陶、澶州，并未再出现降雨，这使得天武第五军的堵口筑堤作业得以顺利进行。
九月初二上午，待等范纯仁与吕大防率一众役夫在最后的决口处筑上土堤时，决口导致的“岔流”终于被彻底截断——说是彻底截断可能有些夸大，但最起码也是截断了九成九九，只余下从无数土筐缝隙渗透的那些。
“喔喔！”
在岔流被彻底截断的那一刻，在场所有人皆欢呼起来。
整整连续作业三天三夜，哪怕是仅在岸边监督进展的赵旸亦感觉身心俱疲，何况是参与作业的天武军禁兵与范纯仁、吕大防所率役夫们。
尤其是天武军禁兵们。
毕竟哪怕是八月末、九月初的夜里，夜间温度亦是大为降低，更何况天武军们还得泡在水中阻遏洪水，虽说当时已改为三班轮换，每隔一个时辰便有另一营天武军更替，可即便如此，一众天武军禁兵还是在水中冻得瑟瑟发抖，哆哆嗦嗦上了岸后，需围着篝火烤上许久才能缓过气来。
甚至于在此期间，亦曾出现冻毙于水中者，尽管只是个别，却也令赵旸心痛叹息不已。
但不管怎样，这番郭固口一带的决口终于被堵上了。
望着水中及岸上数千人雀跃欢呼，身心俱疲的赵旸亦参入到了欢呼的行列中。
在足足欢呼了上百息后，赵旸命众人上岸歇息。
只见上岸后的天武军禁兵，及馆陶、冠氏二县役夫，似不约而同般瘫倒在地，还未等赵旸率种诊、王中正等人上前查看，便已昏昏睡去，呼噜声作响。
数千人的呼噜声，足可谓是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少顷，在范纯仁与吕大防登岸那一刻，赵旸正在嘱咐朱璞、彭嵛、孙脱这三名麾下天武军的营指挥使：“新堤尚不知是否稳固，你三人再坚持坚持，轮番留意，一旦有新堤有溃散之态，立即率人下水堵口，以防水流将缺口越冲越大……”
“明白！”朱璞、彭嵛、孙脱三人虽一脸疲态，但仍神色严肃。
此时范纯仁与吕大防已在稍往北处登岸，一同朝着这边走来，故赵旸打发朱璞、彭嵛、孙脱三人自行寻一处篝火歇息，自己则带着种诊、王中正等人上前相迎。
“纯仁兄、大防兄。”
“景行。”
“景行。”
相较武人，文人更具浪漫色彩，这不，连平日里显得颇为憨厚木讷的吕大防，此时竟也开了个小玩笑，拱手对赵旸与范纯仁道：“恭喜两位顺利封堵决口，救诸州县万民于水中，我代冠氏及数以几十万计的百姓谢过。”
赵旸与范纯仁闻言哈哈大笑，亦配合地相互道谢，一个代表朝廷，一个代表馆陶，看得在旁的种诊与王中正等人乐不可支。
这可并非是范纯仁与吕大防自我邀功，这是基于文官中某些人特有的自我满足与自我荣誉感，就比如范纯仁与吕大防，二人并不会过多在意朝廷日后的封赏——二人知道朝廷日后必有重赏，单单只是亲自参与此等规模的抢险救灾，且成功阻塞决口，救馆陶、冠氏、邱、威、曲州等诸州县数以几十万计的百姓于水中，这份荣誉与成就相较美酒更为香醇，更让人感到陶醉。
而赵旸本身亦不过分贪恋权势，故能和范纯仁、吕大防玩到一起。
一番玩笑过后，赵旸领着范纯仁与吕大防来到一处篝火旁。
期间，被赵旸勒令禁足在山顶的苏八娘与没移娜依亦来到了山脚，泪眼婆娑一头扑入赵旸怀中，叫赵旸在范纯仁、吕大防、种诊、王中正等一干善意笑容下稍有些尴尬。
他又没下水，全程呆在岸上，怎得二女却仿佛经历生离死别似的？
当然这话他也就心中想想，说出口未免太不解风情。
总之在好一番安抚后，二女心情这才恢复平静，一个羞涩、一个落落大方地向范纯仁等人道歉。
“不不不，这不算打搅。”
因为双方相差岁数的关系，或许种诊未必敢，但范纯仁与吕大防等却难免将赵旸视为弟弟一般，如今见到赵旸与二女的互动，二人非但不会见怪，反而乐见其成，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止不住。
一番闹腾之后，众人围着篝火坐成一圈，听赵旸与范纯仁、吕大防商量后续。
范纯仁先对赵旸道：“新堤未必稳固，我等应在此多留几日，期间派人至我黄河司营地，叫君倚遣人来加固。”
“我亦这么想。”赵旸深以为然地点头。
事实上，迄今为止他们一众人用以筑造河堤的土筐，其中九成来自总理黄河司营地，这意味着其中亦拌有水泥，相较全数是泥土那自然是更为结实牢固，不易被水流侵蚀，但赵旸还是觉得不够稳妥，有意待河堤北侧的洪水褪下之后，再在堤上浇铺一层水泥，再次加固河堤，毕竟他可不愿再经历一次三天三夜的堵口作业。
不说其中惊险，单是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便已叫他精疲力尽。
此刻的他，完全是凭借着成功堵口的兴奋强撑着。
从旁的范纯仁、吕大防等也差不多。
这不，少顷待这股兴奋劲逐渐褪去，赵旸、范纯仁、吕大防等人当即便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侧身在地上一躺，就此睡去。
唯独种诊与王中正不敢睡去，一个起身巡视新堤，一个照看赵旸等人，哪怕是再困也得强打精神。
这一觉，足足从上午巳时二刻前后睡到临近傍晚。
若非期间朱璞、彭嵛、孙脱这三位营指挥使及王明、陈利几人分别接替种诊与王中正行使职责，种、王二人也难以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