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一个时辰不到,静塞堡西面分寨便被宋军攻破。
坐镇静塞堡的野乜浪罗并非没有试图增援西寨,他后续非但又向西寨增派了两千兵力,且还试图从静塞堡出击,夹击郭逵所率虎翼、广捷二军,可惜宋军方早有预料,周永清所率二千天武第五军,死死卡住郭逵部的右翼,轻而易举便当下了来自静塞堡的援军,兼之又有拱圣、神骑约三千轻骑在旁侧应,野乜浪罗根本无法派兵绕袭郭逵部的侧翼,这使得郭逵部能全身心地投入对西寨的猛攻。
后续两军于西寨攻夺鏖战近一个时辰,西夏方伤亡愈大,寨内八百守卒连带野乜浪罗前后派遣增援的共四千步卒,竟难以抵挡郭逵麾下虎翼、广捷二军仅四千步军的猛攻,被杀、被俘者超过一千四五百人,其余士气溃散,致使野乜浪罗不得不暂避锋芒,下令撤退,眼睁睁看着郭逵部占了西寨,在清理战场之后,放火焚寨。
而最让野乜浪罗及野乜百胜感到震撼且难以接受的,那便是此战宋军的阵亡人数,竟仅有寥寥百余。
随后,赵旸下令撤兵,撤回八里外的临时营地,望着如潮水般徐徐撤退的宋军,脑袋仿佛被敲了一闷棍般,嗡嗡作响。
虽然野乜浪罗也知道,此次对面赵旸麾下的宋军,与往年他们遇到的宋军完全不可相提并论,绝对是宋国为数不多的精锐,在武器装备方面有着绝对的优势,但被杀、被俘近一千四五百人却只换来寥寥近百宋军阵亡的夸张比例,依旧让他难以接受。
自李元昊时期起,他西夏在与宋国的战争中从未出现过如此夸张、近乎荒诞的伤亡比例。
“这股宋军……不对劲。”
稍后野乜百胜在撤回静塞堡后,不知该如何形容,最终说了句,不对劲。
可不是不对劲么,明明悬挂着宋军的旗帜,但展现出来的战斗力,却让他感到异常陌生,简直,不,事实上就是比辽国的步卒还要悍勇,且悍勇地多。
而相比之下,赵旸对于今日取得如此辉煌的战果却毫不意外。
后世有个误会,认为宋国军队很弱,对外作战屡战屡败,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宋军的“弱”,其实病灶主要在于“战略层”、“决策层”,而非实际作战的士卒。
简单说,是宋军统率军队文武官员能力不足:文官普遍不知兵,大多拍脑门决定战术,且还要时刻约束着武官,要求武官事事申报;而武官有的被迫事事向文官申报,丝毫没有自主作战权,而有的想要表现,贪功冒进,以至于落入敌军埋伏,损兵折将。
就如十几年好水川、三川口、定水寨那三场败绩,明显便是文武官决策层的战略错误,而非夏军的战斗力确实胜过宋军。
用计击败宋军,并不能直接证明宋夏两军士卒的战力存在差距。
或有人会问,若果真如此,为何当年李元昊叛宋后,却是他频频率军攻打陕西,而宋国却处于守势?
这其中涉及到许多因素,但最终的两国边界可以证明,西夏也没占到太大便宜,纵然李元昊穷兵黩武多次攻打、骚扰陕西以及麟府州三州,然截止目前,陕西及麟府丰三州仍在宋国掌控下。
这也是宋国军队“善守不善攻”的评价由来,但实际是领军决策层相对弱势导致的结果,倘若似王德用、狄青、种世衡、张亢、郭逵等知晓用兵的文武官员能得到重用,那恐怕便是不同的结果。
一言蔽之,宋军从来都不弱,只是缺少优秀的将帅去统领罢了。
而赵旸虽说也谈不上有多优秀,但最起码他并不会盲目进兵,这就使得西夏惯用的诱敌战术失去了作用,只能跟宋军正面交锋。
而正面交锋,武器装备更优,且操练也不逊西夏的虎翼、广捷二军,又怎会轻易失利?
回到营寨后,赵旸下令犒赏三军,尤其褒奖褒奖虎翼、广捷二军今日的表现。
就在满营宋军喜悦之际,他又召集全军营指挥使级别以上将领,商讨下一步战略。
这场会议依旧由郭逵主持。
会议开始之初,郭逵率先表彰了虎翼、广捷二军今日的表现,当然也没忘提及友军的协助,毕竟周永清的天武第五军,还有冯文俊及拱圣、神骑二军等,被赵旸与王德用私下评价有“大将之风”。
而后随着赵旸与王德用带头鼓掌嘉奖,被郭逵提到的诸位将官,大多满脸喜悦,使得会议的气氛亦愈发随和融洽。
嘉奖环节之后,郭逵便开始讲述后续战略:“……今静塞堡堡外西寨已被拔除,只剩下堡外东寨,待明日拔除东寨,静塞堡便成孤堡,纵使其坐落于丘坡之上,居高临下、易守难攻,亦无法改变其孤堡之处境。我军完全可以不攻静塞堡,派兵绕袭其后方,偷袭中宁乃至韦州,迫使对面主动弃守静塞堡……若其果真弃守,我等还有机会趁机追杀。”
话音刚落,周永清抬手示意请求发言,在郭逵点头示意后,周永清轻笑道:“我就插句话。……不知诸位是否有注意到,今日对面增援西寨的援军,并非出自静塞寨,而是来自静塞堡后方,我怀疑,野乜浪罗此刻就在静塞堡,其麾下大军,目前就驻扎于静塞堡后方……”
“此事我亦有注意到。”郭逵不禁惺惺相惜看向周永清。
不得不说,以往他在渭州的同僚中,似文官领都监武职、但实际却丝毫不通兵事的家伙多的是,他虽无力改变,但也感觉异常难受。
而此番随同赵旸出兵,似王德用、周永清、种诊、种谔等,基本都是知晓兵事的,哪怕能力较差,比如冯文俊、王咸融,勉强也可为将,可比当初好得多。
说句不夸张的话,哪怕被王德用认定“不堪一用”的其子王咸融、王咸英,在郭逵看来也比当年那些领武职的文官通晓兵事,这就不难想象当年那些文官究竟是什么水平。
一番交流讨论后,赵旸确定了后续的战术:明日攻打静塞堡堡外东寨,待拔除这座营寨后,拱圣、神骑二军近三千营立即绕过静塞堡,袭扰后方中宁乃至韦州,迫使野乜浪罗撤退回守。
接到将令的各将令皆摩拳擦掌,期待明日的攻势。
而与此同时在静塞堡内,野乜浪罗亦召野乜百胜等将领,商议抵御宋军的对策。
不得不说,野乜浪罗作为西夏大将,在战略眼光上分毫不弱,仅凭经验便猜到了对面宋军的战略:“……今日宋军拔除堡外西寨,多半并不会立即派遣轻骑袭扰中宁乃至卫州,近日的种种迹象表明,对面那个叫赵旸的小崽子用兵十分谨慎老道,绝不轻易涉险,他怕他派出骑兵袭扰后方后,我静塞堡再突然驻军西寨那边,断其归途,然明日待其拔除东寨之后,他必派骑兵袭扰后方中宁及韦州。”
说罢,他环视一圈在座诸将,又重申一句:“明日,他必纵兵攻打东寨!”
听到这话,在座诸将领面面相觑,竟无一时开口。
不得不说,这些将领今日完全被宋军打懵了,谁曾想到以往他们口中“不值一提”的宋军,今日竟以区区不到百计的阵亡,便击毙、俘虏了他一千四五百名步卒,这还是他们所认识的宋国步军么?
其中亦包括野乜百胜,自会议开始之初便沉着脸一言不发。
“百胜,你来说两句。”野乜浪罗开始点名,率先点了族中后辈。
被点名的野乜百胜张张嘴,待停顿数息后,这才舔舔嘴唇缓缓道:“……东寨与西寨无二,既西寨不能保,东寨恐也难挡宋军……”
这一番自灭威风的发言,当即引起在座诸将窃窃私议。
“那你的意思是,不做抵挡,任由宋军攻陷?”野乜浪罗制止在座诸将的私议,皱眉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