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恳请官家做出明示。”
当杨察的奏声再次响彻于大殿时，御座上仁宗的面色为之一沉。
历朝历代，唯宋朝的皇权最受文官约束，此源自于宋太祖。
宋太祖亲眼见证过唐末武夫乱世的惨剧，故最终选择“以文御武”，即以文官节制武官。
本来这条路线并没错，甚至于直到一千年后，仍然还是这条，问题就在于宋国在执行时，逐渐走偏，使“以文御武”逐渐演变为“崇文抑武”，文臣武将间的平衡被打破，文官地位空前拔高，以至于达到了皇权受制的地步。
同样，宋太祖提出的“君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及“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亦被文官奉为“祖宗法”，以至于到了宋神宗年间，文彦博真敢说出“君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这话，足可见当时文官阶层的自我认知——他们真认为自己是这天下的半个主人。
所幸北宋时期的文官，大多道德水准较高，作为标榜的范仲淹，一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堪称臣子典范。
往下哪怕是夏竦、章得象、高若讷一流，虽被列为奸臣，然实则也有贡献于国于民，也谈不上大奸大恶。
但也因皇权受制，此刻遭杨察诘问的仁宗，心中难免有种敢怒而不敢发的窘困。
堂堂国君，想册封心爱妃子并为皇后而不得，且还要受到臣子诘问，要逼迫他在群臣面前表态，这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难以想象，包括提出“以人为镜”的唐太宗时期。
怒而不能发，仁宗唯有不住给赵旸使眼色，求助于这小子。
眼瞅着仁宗遭诘问的这一幕，赵旸暗自感觉好笑，当然笑过之后他自然也要帮一帮这位官家。
他带着几分轻笑，轻飘飘道：“杨学士这是要逼宫么？”
别看他这话语气不重，但落在杨察耳中却也仿佛惊雷一般，令其骤然变色，急道：“赵都御史莫血口喷人，杨某岂有逼宫之意？”
也难怪他骤然色变，毕竟逼宫这个罪过实在太大，换是谁都顶不住。
看了眼有些惊慌的杨察，赵旸摊摊手道：“既无此意，杨学士何以要逼迫官家当着百官的面做出表态？兴许学士确无逼宫之心，可学士之举措，确有逼宫之嫌呐。”
眼见赵旸好似硬要将逼宫的罪过扣在自己头上，饶是杨察也有些慌，连忙作揖向仁宗告罪：“官家明鉴，臣万万不敢有逼宫之心……”
仁宗绷着脸一言不发，心中暗爽。
他赵祯虽庙号为仁宗，但并不代表他就真不会发怒，至少方才杨察诘问他的举动，就令他十分恼火，只是碍于名声，不好发作而已。
赵旸这反将一军，可谓是给他出了口恶气。
可惜就在他故意沉吟片刻想要吓唬一下这杨察时，殿内陆续有官员进言为其求情，除了孙抃、马遵、吴中复、张泽行等台谏，就连范仲淹、包拯、吕公绰等也陆续进言，为其解围。
无奈仁宗只能宽恕，最多再敲打警告一番：“……朕相信杨卿只是一时失态，希望莫有下回。”
于是乎，杨察之前诘问仁宗的气势被打散，一脸心有余悸地拱手谢恩：“谢官家宽恕，臣当引以为戒。”
说罢，他瞥了眼赵旸，隐约也猜到了赵旸的目的。
不止是他，此刻殿内大部分官员，都猜到了赵旸故意给杨察扣逼宫罪名的目的：搅局。
毕竟逼宫的帽子，赵旸只是提了一嘴，也没有非要扣在杨察头上的意思。
至于目的，自然是为了打断杨察诘问官家“二后并立”一事的气势咯。
“赵都御史非要掺和么？”殿内响起一声低语。
众人四下一瞧，这才发现竟出自群牧副使包拯之口。
只见在孙抃、杨察、吕公绰等一众官员惊疑不定的注视下，赵旸转头看了眼包拯，轻笑道：“昨个不是说了么？各为其主。”
“唉。”范仲淹微微苦笑，摇头叹息。
看到这一出，孙抃、杨察几人对视一眼，心中忧喜参半：喜的是，范仲淹与包拯果然也不能认同那所谓“二后并立”，明显准备站在他们这边；忧的是，那个难缠的“恶童”赵旸，却好似铁了心要开此先河。
更糟糕的是，这小子明显就是官家推出来的嘴替，他们不止要跟这小子辩论，还得顾虑是否会惹恼官家。
太祖传下来的祖宗法确实提到“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可没说不能贬官啊，真要惹恼了官家，被贬至岭南、崖山那等清苦之地，谁受得了？
“赵都御史！”孙抃恨恨盯着赵旸。
“怎么？”赵旸回眸。
只见孙抃恨恨盯着赵旸片刻，忽然心下一动，试探道：“看来赵都御史也已听闻那则传言，并赞同官家并封张贵妃为皇后，可是如此？”
“对。”赵旸坦率承认。
他这一承认，反将孙抃说懵了。
原本孙抃还以为赵旸多少会顾忌曹皇后与曹家，不敢当众表态，没想到赵旸竟承认地如此坦率。
而殿内群臣听到赵旸的表态，亦是议论纷纷。
半响，孙抃又惊又怒指着赵旸斥道：“历来从未有此荒唐之事，你这……你将皇后娘娘置于何地？”
赵旸浑不在意道：“历来未有，不代表就不能有、就不会发生嘛，历来还未有臣子敢在朝堂上诘问君主的呢，对吧，杨学士？”
“……”杨察神情尴尬且惶惶，不敢回应。
“至于将皇后娘娘置于何地……”赵旸环视一眼殿内群臣，坦荡荡道：“……自然是照旧尊为皇后娘娘，官家……不是，宫内那则传言说得很明白，不过是说官家怜爱张贵妃，有意给张贵妃一个皇后名分，又无损于皇后娘娘，我不知孙学士为何会有此虑。”
“荒谬！”孙抃痛斥一声，随即目视赵旸冷冷道：“赵都御史如此了解那则传言，莫非这则传言，竟出自赵都御史之口？”
赵旸闻言轻笑道：“就这么急着给我扣罪名呐？亏你还是翰林学士出身，你觉得我区区一个六品官，有可能命令入内内省散播……”
“咳。”御座上的仁宗忽然咳嗽了一下。
赵旸闻声转头看了眼仁宗，莫名笑了一下，随即谓孙抃道：“你说是就是吧。”
“……”不止孙抃，殿内百官皆为之无语。
事实上哪怕御座上的官家不咳嗽，他们也能猜到那则谣言的背后，必是官家暗中命令入内内省遣人传播，否则谁有这个胆子？
兴许眼前这小子有这胆量，可没必要呀。
深吸一口气，孙抃顾不得跟赵旸争吵，再次朝仁宗作揖奏告道：“恳请官家澄清谣言，历来从未有二后并立之说……”
“官家……”杨察正要拱手附议，未曾想赵旸抢先一步，呛道：“孙学士莫非亦要行逼宫之事？！”
眼见赵旸又来搅局，孙抃又气又怒，指着赵旸斥道：“赵景行！以你年岁，亦无出身，若非官家恩宠，你何德何能可以站在此殿，大放厥词？你既饱受君恩，就当该忠君为国，规劝官家，辅佐官家成为贤君，而非行佞臣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