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西夏遭契丹攻伐,险欲覆亡,非止军士伤亡惨重,国民更是几近饿死,全赖我大宋开启榷场,贸以粮食药材,方使西夏击退契丹大军。……讹庞本应感恩,奈何其人身狼心,不思回报我大宋,竟欲反噬恩主,眼见报复契丹不利,便思与我大宋争利,背信弃义,复侵屈野河西,又纵国内党项肆意逐掠汉民,实乃无信无义之辈……”
寂静的朝堂上,高若讷慷慨激昂地陈述西夏国相没藏讹庞的种种罪行,为接下来他宋国与西夏的关系定调。
而听到他这番讲述,哪怕私底下已达成一致的政事堂诸相公,如宋庠、庞籍甚至是范仲淹等,面上亦不禁泛起古怪之色。
这也难怪,毕竟在夏辽交战那几年,宋国实则在跟西夏的榷场贸易中获利许多,用粮食、药材甚至是陈旧的武器装备等交换西夏的皮毛、战马等,虽谈不上趁火打劫,但不可否认是以极低的价钱购入了西夏的特产,并将他宋国的制品以高价出售于西夏,所获利润是那年“岁赐”的数十倍乃至近百倍。
然而到了高若讷嘴里,他宋国就仿佛是不计利益地援助西夏,为此蒙受了巨大损失,这令知晓实情且一向看不惯高若讷的朝中官员不禁心下耻笑:叫这厮出面说这些厚颜无耻的言论,倒是合适。
在这些官员的暗自耻笑间,高若讷神情严肃地讲完了他的论述:“……今西夏纵容国内党项咄咄逼人,我大宋边防一退再退、一忍再忍,实退无可退、忍无可忍也!故臣奏请官家,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发兵讨伐,叫西夏不敢妄图侵害我大宋!”
话音落下,朝堂哗然。
这就要跟西夏开战了?
似太常卿吕公绰等皆纷纷皱眉,其中不乏有人看向赵旸所在的方向。
毕竟当年是赵旸一手促成西夏向他宋国臣服,众人想看看这位小赵郎君今日作何反应。
结果赵旸反应淡然,叫人很难猜测其心中所想。
在议论纷纷之际,仁宗开口询问殿上群臣:“诸卿对此有何见解?”
只见在众目睽睽之下,史馆相宋庠率先作揖进言道:“我大宋乃仁义之邦,不兴不义之兵,然西夏作为属国,以下犯上反噬恩主,我大宋亦不可任之由之,否则有损我大宋威仪……”
他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段,总结下来就两字:附议。
而继宋庠之后,枢密使庞籍亦表态道:“讹庞此人,野心犹比元昊,昔日自窃取西夏权柄以来,便妄称我大宋渭州一带归其西夏所有,朝廷派遣使者谴责,他亦丝毫不做悔改,可谓狂妄至极!今他携击退契丹大军之势,反攻契丹却未见成果,纵容国内相当复占屈野河西,臣以为,他这是见谋利于契丹不成,欲从我大宋夺利。若朝廷任之由之,必助涨其气焰,当兴兵讨伐……”
一言蔽之,他也赞同讨伐西夏。
眼见宋庠、庞籍连接两人都赞同高若讷的观点,殿内群臣再次哗然,顾不得范仲淹尚未开口,翰林学士兼御史孙抃当即出声劝止:“官家,自宝元元年(1038年)元昊僭越称帝,直至庆历三年(1043)两国休战,这短短五年间,两国杀伐单军士便有数万之多,更遑论遭灾百姓,难以估量,可谓惨重。今西夏既已臣服,何必为了屈野河西那区区数十里土地,再起兵戈?一旦再起兵祸,军士抚恤、粮饷损耗,千百倍于那屈野河西区区数十里土地所得,望官家明察。”
他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一声突兀的轻哼,且这轻哼中明显带着几分嘲弄的笑意。
众人转头一瞧,这才得知发出声响的乃是赵旸。
“赵旸,你可是有什么话要说?”仁宗以略带责怪的目光看向赵旸,觉得赵旸在这种严肃话题上做出轻率之举不合时宜。
虽说他一直都知道这小子觉得他北宋软弱,但……你小子也是汉人不是么?自己嘲笑自己有意思么?
在众人的目视下,赵旸拱拱手道:“官家,臣只是觉得孙御史不愧为翰林学士,高瞻远瞩。都说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这不,还未讨伐西夏呢,孙御史就在计算抚恤了,就好似料定我大宋此番兴兵讨伐必败无疑……”
孙抃闻言又羞又气,急道:“赵都御史莫血口喷人!孙某几时认为必败?”
赵旸轻笑道:“可孙御史给我的感觉,就不甚有信心……”
说话间,他环视一眼殿内群臣,微微摇了摇头。
他感觉地出来,事实上对此没信心的不止孙抃,可能此刻朝上大半官员都对讨伐西夏没什么信心。
不得不说,前些年好水川那连接几场大败,可谓是将宋国对西夏的信心给打没了。
可惜,作为当事人之一的韩琦目前不在朝中,否则,想来这位韩相公此刻多半也是羞愧难当,就好比此刻朝中,那些见赵旸目光扫过殿内后,又微微摇了摇头的一众官员。
怎么?是觉得殿内一众官员都失了胆气么?
遭赵旸目光扫过的官员,除范仲淹、包拯、王贽、刘元瑜等一干与赵旸关系不错的,其余心中皆难免有种羞愤。
而对于孙抃来说,这种羞耻感更甚,谁叫赵旸的目光最终又落回到他身上,还似嘲弄般地笑了笑呢。
恼羞成怒之余,孙抃当即奏道:“官家,臣要弹劾总理黄河司都御史赵旸擅离职守,罔顾朝廷重任,擅离黄河司,赴府州为其亲朋折继闵悼念……”
这时候弹劾?
不止仁宗皱了皱眉,殿内似范仲淹、包拯、富弼等官员也稍稍皱了皱眉。
说实话,范仲淹与包拯虽看重赵旸,但也不会公然徇私,就说赵旸此次“擅离职守”,包拯亦出于台谏职责上了一份奏劾——当然在弹劾之余,多少也带着开脱,大抵是希望朝廷惩戒赵旸,但又莫要惩戒太过,起到告诫作用即可。
因此,倘若孙抃在正常情况下弹劾赵旸,范仲淹与包拯虽不至于落井下石,但也会站在支持处罚赵旸的一边,可眼下孙抃竟在君臣讨论西夏战略时突兀地弹劾赵旸,这未免给人一种报复之意。
因此二人非但没有表示赞同,反而觉得孙抃有失台谏的体面。
不止是范仲淹与包拯,此前一同联名弹劾赵旸的杨察、马遵、吴中复等人,此刻亦纷纷流露出惊愕之色,不明白孙抃为何这般着急,竟选择在此时突兀地弹劾赵旸?
被气到了?
在一片寂静中,仁宗深深看了眼孙抃,随即谓赵旸道:“赵旸,为此你可有辩解?”
赵旸略带惊讶地看了眼孙抃。
说实话,他今日并非故意针对孙抃,不过是感觉孙抃的发言颇为符合他心中北宋软弱的刻板印象,因此下意识地发出一声轻笑,随之又不幸被仁宗抓包……
当时他该怎么说?直话直说?那恐怕就连范仲淹、包拯这些与他交好的臣子都要无地自容了。
于是乎,他就随口将这事落在了孙抃身上,没想到这位孙学士的反应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