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至少四十里登高眺望远方屈野河畔的冲突，说真的实在很难看清，哪怕是赵旸、刘永年、王道卿等人视力颇佳，也只能隐约看到两支如蚂蚁般大小的骑兵，似游骑兵作战般相互拉扯、相互纠缠，难以看清真实血腥的一幕。
不过这对于赵旸、梁适、刘永年等上过战场的人来说却是足够，毕竟他们大致可以脑补出两支骑兵相互拉扯作战的景象，也只有对此毫无接触的公主会在那急到叫嚷：“我什么都看不清！”
“类似今日的骚扰，频繁么？”没有理会公主的叫嚷，赵旸转头问折继祖道。
折继祖苦笑回答道：“有时隔三差五，有的一日内就来骚扰几回，应当算是频繁吧。”
“为了屈野河那片土地？”刘永年问道。
“是。”折继祖微微点头，随即将对面党项部落兵的伎俩告知众人：“屈野河畔土地，水土肥沃，易耕易牧，故我等不止在那处种植作物，亦用来放牧……然今年种下的作物，已被那些家伙纵马践踏，糟蹋地差不多了，已难有什么收成。如今对面的目的就是抢夺放牧的羊群，驱离我方牧民，迫使我等答应将屈野河西相让。”
话音刚落，就听公主以一副怒其不争般的语气道：“笨啊！他们抢你们的，你们也去抢他们的呀！”
你怎么知道折家这边就没派人去抢对面的？
赵旸睨了一眼公主，心下暗道。
他可不信折家在频频遭受袭扰的情况下会选择委曲求全，保不定折家也时常也组织骑兵袭扰对面夏国境内的部落，抢夺其放牧的羊群呢？
但正所谓屁股决定脑袋，赵旸既然站在宋国立场，那自然而言也是站在折家一边。
“你方才说屈野河西？”他又问折继祖。
“是。”折继祖点头解释道：“对面的目的，便是抢占屈野河以内约五六十里的沃土，为此他们不惜跑到屈野河东岸来，就是为了迫使我方屈服。”
“等等。”王道卿惊奇道：“屈野河并非两国界河？”
“确切地说……算。”折继祖看了眼张希一，解释道：“庆历年中，宋夏两国议和罢兵，时知麟州张继勋张知州奉诏定界，与西夏立下约定，屈野河以东归宋，而屈野河以西为界，双方无论官私都不许在此耕种。……而在此之前，屈野河以西亦属宋土。”
“类似于缓冲带是吧？”赵旸恍然道。
“缓冲带？”折继祖面露不解，直到赵旸稍作解释，他这才恍然点头：“大抵是有这个意思。”
“这么说西夏那边违约了？”刘永年皱眉道。
折继祖闻言嗤笑一声道：“事实上李元昊在世时，西夏便有违约，陆陆续续在屈野河西建了三十余个小寨，逐步侵耕屈野河西……李元昊死后，没藏讹庞当政，前两年因为夏国与契丹交战，消停了几年，而自去年末起，夏国便再次恢复东侵，逐步侵耕屈野河西……”
“那他派人跑到屈野河东来做什么？”公主忽然插嘴问道。
折继祖不敢怠慢，如实回覆道：“自是为了逼迫我大宋承认屈野河西归其所有……”
公主想了想说道：“那就给他呗。……之前不是说好，屈野河东归我大宋，屈野河西作为缓冲么？反正也不是我大宋土地了，他要在那耕种就在那耕种呗。……日后你折家耕河东，他耕河西，为何这会起冲突？”
“这……”折继祖苦笑连连，求助般看向赵旸。
见此，赵旸没好气地对公主道：“你不知何谓得陇望蜀？那得寸进尺这个词你总听过吧？今日默许对面侵占屈野河西，他明日就敢染指屈野河东，后日就敢染指孤山。懂了么？”
“噢！”公主恍然大悟，随即愤愤道：“那群党项人太坏了！”
“别瞎说八道！”赵旸轻斥道。
不得不说公主跟着赵旸许久，也渐渐懂得了察言观色，眼见她这一句说出口，在旁众人表情古怪，而折继祖面露尴尬，她顿时想起折家亦出身党项族，忙摆摆手找补道：“我是说对面的党项是坏人，你折家是我大宋这边的党项族，自然是好人。”
这一番天真的发言，却是有效缓解了折继祖的尴尬，只见他顺着话茬道：“公……尊主说的是，我折家虽出身党项，然二百余年来学习中原文化，其实早已与汉人无异……”
在旁的梁适闻言看了几眼折继祖，不过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相信日后他回到朝中，多半会将折继祖这句表明心迹的话上报朝廷、转告官家——而这估计也正是折继祖突然表明心迹的原因之一。
至于另外一个缘故嘛，那自然便是赵旸咯。
从当年陕西平边一事就能看出，这位小赵郎君对于不愿归附大宋的蕃族，那也是丝毫不留情面，包括那些三心两意的。
“张知州对此怎么看？”赵旸忽然问张希一。
张希一自然明白这位小赵郎君的意思，拱拱手带着几分苦笑道：“就我个人之见，我自是不能坐视西夏侵占屈野河西，然……若是要叫我麟州做些什么，我却需要朝廷的命令……小赵郎君莫怪。”
之前就说过，由于麟州的地理位置，能被派至此地担任知州的，那必定得听从朝廷的命令，哪怕张希一如今担任知州，亦无法在没有朝廷准许的情况下擅做主张，毕竟他这个知州，跟折家世袭的知州是不同的，有些事折家可以自行决策，而他不可以。
见此，赵旸也不为难他，微微点头后询问梁适道：“学士怎么看？”
梁适自然也明白赵旸的意思，闻言思忖道：“如张知州所言，就我个人而言，我亦不能认可夏人侵占屈野河西，只是，小赵郎君昔日好不容易促成西夏臣服，若因此致两国失和，乃至离心，甚至令西夏复叛，这是否有些可惜？”
“可惜么？”赵旸轻笑着一句反问，将梁适给问不会了，欲言又止半晌，却不知该说什么。
见此，赵旸环视一眼众人，见他们好似都有顾虑，遂轻笑着率先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梁学士说我昔日促成西夏臣服一事，事实上我并不这般认为。如今掌西夏国政的没藏讹庞，我见过，可不像是一个会轻易臣服的家伙。当初向我大宋臣服，不过是其正遭辽国讨伐，欲求助于我大宋而已。现如今他两国言和罢兵，不就又旧态复萌了？……我猜朝廷可能不舍得放弃作为西夏宗主国的身份，可这口惠而实不至的宗主国身份，又有什么意思？这天下岂有臣属国不向宗主国进贡，反叫宗主国向臣属国献‘岁币’的道理？”
此言一出，尤其最后一句，不止折继祖、张希一、刘永年、王道卿几人面露震惊，梁适与王拱辰更是惊骇。
梁适忙找补道：“非是献纳，而是赐赠。再者，这事目前早已暂停。”
他指的是之前宋国每年向西夏赐赠十万“岁币”一事，即价值十万两白银的丝绸、茶叶、布匹等物，不过这事在前两年西夏与辽国交战时，宋国这边就以“扩展宋夏两国边贸”作为交换条件，给趁机停了，经手人正是陕西泾原路经略使张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