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旸历来重视禁军但从来不信任厢兵，只因厢兵的成分实在太过鱼龙混杂，更别说负责厢兵改制的韩琦等人已事先筛选过一遍，将其中优良者选入侍卫马步司禁军，剩下的要么是资质平平，要么就是品行不端，存在劣迹前科，反正是挑不出什么好来。
因此又一股三万人的厢兵来到司营，赵旸自然而然视为不稳定因素，若非厢兵改制乃是朝廷一桩颇为重要的改革，他委实不想接手这等麻烦事。
在得知厢兵即将抵达司营的两日前，即五月初一，赵旸就因此事询问公主，问公主还打算在司营呆到几时。
这突兀的询问，叫公主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要知道近期她在司营可没犯什么过错，每日除了给赵旸当书吏抄录誊写一些公文，便是牵着她那匹小马在内营转悠，琢磨琢磨赵旸给她的出的题，机灵程度蹭蹭往上涨。
若是再有人用“聪明伶俐药”之类的事骗她，她决计不会再上当。
而除了赵旸以外，似陈旭、文同、种诊、周永清甚至是钱公辅，也时而在公主来凑热闹时趁机教导公主一些粗浅的常识，比如种诊就曾向公主讲解他大宋八十万禁军的基本构成，而钱公辅就曾向公主讲解统筹管理方面的知识。
还是那句话，这些人对公主的要求极其低，只要公主能对他们抱持最起码的礼数，这些天然忠于朝廷的臣子就会爱屋及乌般敬爱公主，发自真心地向公主传授一些知识。
驻防于内营的近万天武军、天武第五军、捧日军这三支禁军也基本如此，每回远远看到公主牵着那匹小马在内营转悠都要上前行礼问候，但求能有个与公主说话的机会，其诉求可谓是极其淳朴。
值得一提的是，鉴于公主暂住在赵旸的都御史楼，洗漱什么的各种不便，一向大公无私的范纯仁，都破例召集了二百名工匠为公主建造专属的楼屋，就建在都御史楼东侧，亦是上下两层各三间的规格。
这楼都快要建成了，赵旸却在此时问起公主要呆到几时，这让公主未免有些不解。
所幸此时的公主已远不似当初那般蛮横无知，至少学会了思考，当即询问赵旸，于是赵旸便将实情相告：“之后两日，将有一拨三万人左右的厢兵抵达司营，为防万一，才问你是否要临时搬去澶州住一阵子。”
“厢兵？”公主听了这是不解，不明白这些厢兵有何“万一”，要知道这座司营内可是驻扎着近万禁军哩。
赵旸听罢摇头晒笑：“那怎么会一样？驻京上四军，选材皆出自河南、京畿以及京东、京西几路的良家子，即使称不上乡绅豪族，称其为当地士族也毫不为过，通常情况下他们天然站在皇权一边。不能说是十成十，最起码九成是毫无问题。……但厢兵则不同，这些厢兵，要么是受到受灾后被朝廷所征编的难民，要么是因土地兼并而失去耕田的农夫，或纯粹就是好吃懒做的地痞、无赖，你说这些人中是否有忠于国家、忠于朝廷、忠于官家的？有那肯定是有的，但相较之下，必然远远不如禁军，尤其是上四军。”
时王道卿也在旁，对赵旸所言表示充分认可。
不过他并不担心公主呆在司营内会有什么危险，毕竟这座司营可是驻扎有近万的上四军禁兵呢，大名府的驻军都没这座司营多。
其实赵旸也不担心，他担心的是公主到时候瞎跑：“你若要呆在营中，那到时候便老老实实留在内营，莫要随便到外营溜达，明白么？”
“你说那些厢兵会害我么？”公主惊道。
赵旸摇摇头道：“不能肯定，但……小心点总没错。朝廷为了省下每月六七万贯的开支，此番冒险决定裁撤举国二十万厢兵，改叫其自食其力，你说这些厢兵心中可有怨愤？若介时你还在他们跟前转悠……保不定就有人铤而走险，介时即使你贵为公主，恐怕想求死亦难呢。”
公主一脸惊骇，忙道：“介时我叫种谔、向宝护我出入。”
还别说，这段时间公主跟种谔、向宝这两个赵旸麾下勇将也混熟了。
五月初三，那三万厢兵陆续抵达司营地界，收到消息的赵旸派周永清率两千天武第五军、一千六百捧日军前往接应，余下兵力，除两千天武第五军雷打不动驻防内营，其余兵力，包括张彧、翟宗、高沛等人麾下禁军在内，皆派去维持秩序。
上午巳时前后，乌泱泱大片厢兵涌入司营。
时公主就站在内营一座哨楼上观望，眼见司营西南角涌入一大批人，且人声嘈杂，很是喧闹，神色不禁有些担忧，谓在旁的王道卿道：“那些看似乱糟糟的便是所谓的厢兵么？我观其人数，好似还在司营驻军之上，万一这些人像赵旸担心的那样造反……”
“那他们就死定了。”王道卿笑呵呵地宽慰道：“公主莫看黄河司所驻禁军不到万人，然这些禁军皆是天武军与捧日军，乃是我大宋最精锐的军队，无论兵卒素质亦或兵甲，无不优中选优，别说三万厢兵，就算是十万厢兵，这要造反起来，也不够赵都御史麾下这近万禁军杀的。”
公主听罢惊奇道：“既如此，那赵旸担心什么？”
王道卿摇头道：“赵都御史并非担心这些人中有人造反，而是他吃不准有哪些人会反，且几时会反。之前我跟种指挥闲聊，种指挥便曾提过，前一阵子首批改制的厢兵中，有一名副指挥名叫孙孚，于途中串连一众厢兵，欲挟厢兵自重，借此与朝廷，与赵都御史谈条件，以谋私利。……赵都御史自然不会纵容，当日便狠训一顿，随后迅速将那支厢兵打散，拆做千人的役兵，派往修渠处那些分营中，每营只安置千人……当时他们都在想那孙孚几时作乱，为此赵都御史还多设后手，岂料那厮色厉胆薄，至今维持竟毫无反迹，白瞎了张彧等人警惕了月余……公主明白了么？这些若是造反，其实反而是好事，至少赵都御史与种指挥就不会再处处防范，相反这些人迟迟不造反，反而是一个隐患。”
“哦。”公主恍然大悟，随即皱着眉头道：“赵旸为何不杀了那人呢？”
“不能杀啊。”王道卿摇头道：“我大宋素来讲究仁政，非谋反作乱、且为祸巨大者不诛，那孙孚即无反迹，何来理由诛之？栽赃陷害，可不符合是赵都御史、范计使、钱监事等人性格。”
其实按照他的想法，似那孙孚那种隐患，该杀就杀，实在不必定要等到对方露出反迹再动手，但显然范纯仁、文同、钱公辅、吕大防这些文官不会认同，甚至于就连赵旸亦不认可。
而这就叫守规而不逾矩，或者称之为原则底线。
与此同时在司营西南面，赵旸在一众天武军与捧日军的保护下，召见这支厢兵的指挥使，大概二十七八人。
跟上回一样，这些厢兵中的指挥使，此前皆是营级的副指挥，在韩琦筛选整顿后提为指挥使，按理应有六十人，可结果却只有二十七八人，可见编制之混乱。
如此混乱的编制，这些从两浙路，江南东、西路，与淮南东、西路等地召来的厢兵，途中若是走失个千把人甚至几千人趁机落草为寇危害当地，赵旸那是丝毫不觉得惊奇。
所幸北宋时期难有什么真正成气候的叛军或者说起义军，且当前北宋的国力，也远未到底层百姓为生计被迫要铤而走险的地步，因此基本不会有什么起色，更别说影响到北宋的统治。
毕竟当前的北宋可正是最强盛时期，远不是六十年后那摇摇欲坠的政权可比。
当然，连带着北边的辽国，也正处于最强盛时期，这就是另外一个话题了。
“诸位，我乃朝廷所命总理黄河司都御史赵旸，主管治理黄河，此番协助韩相公为厢兵改制。我知诸位心中多有埋怨，亦倾向于给诸位及率下厢兵一个最好的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