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公主居然想要报复?
次日清晨,赵旸于大名府城内临时落脚的官舍内醒来,也不急着立即与王洙、吴充、鞠真卿等几位学士商讨郭固口祭祀河渎的确切吉日,一边喝着茶,一边仔细权衡着此事。
少顷,苏八娘与没移娜依收拾罢屋子,出来见赵旸还在琢磨此事,她便表达了自己的看法:“要我说呀,这事表哥委实过分了些。那日祭祀我与娜依也在,公主原本就已站在方坛上捧了小半个时辰的御盘,中途丝毫不得歇息,想来多半倦乏,然表哥却在未与公主事先商量的情况下,欲满足百姓心愿,害得公主又在方坛上站了足足一个时辰,这哪能没有怨气?”
在她身旁,没移娜依虽未出声附和,但观其神色,似乎也认同苏八娘的观点。
见此,赵旸脸上露出几许怪异的神色,故意逗二女道:“你俩一个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一个是我妾室,怎得却不帮我说话?”
在一旁王中正、王明几人露出会心笑容之际,苏八娘俏脸一红,暗啐一声,然仍鼓起勇气道:“我只是就事论事。表哥事先不跟公主商量,却替公主做出决定,虽也是为官家名声着想,但又将公主置于何地呢?若是表哥事先能与公主好好商量,公主必然不会有这般大的怨气。”
“与她商量?”赵旸嗤笑两声,不以为然的表情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见此,苏八娘好似猜到了赵旸心中所想,正色道:“我知表哥对公主素有成见,却不知因何而起……然就我所见,公主倒也未必像表哥所说的那般刁蛮任性,反倒是表哥……有屡屡冒犯之举,就拿表哥擅做主张答应澶州百姓那事而言,表哥兴许觉得若事先跟公主商量,公主未必愿意,如此有失民心、有驳民意,然表哥可曾想过,即使你替公主做了决定,当时那一个时辰,公主仍然可以随时离开,可公主并没有,撑着满足了当时那无数百姓欲见她一面的心愿……”
“她只是不知……”赵旸随口做出解释,但只说了半句却戛然而止,显然他也觉得这个解释过于牵强。
即是那位公主一时被蒙在鼓里,但足足一个时辰还能想不通这事?
显然,公主当时是知道若在大庭广众之下发脾气必然有损官家名誉,生生忍了下来。
聪慧的苏八娘也察觉到了赵旸心中想法的变化,轻声道:“看来表哥意识到了……既当时公主能顾全大局忍耐下来,想来若表哥事先与她商量,公主多半也会出于大局的考量,答应至少默许此事,即使仍有些情绪,但总好过眼下。归根到底,兴许是表哥出于成见,从一开始便未将公主……放在心上,仅将其视做一个……顽劣孩童……”
“……”王中正几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搭话。
而期间,赵旸则惊异地看了眼苏八娘,随即陷入了沉默。
经苏八娘点醒他才意识到,他对那位公主确实欠缺应有的礼遇与尊重,究其原因,多半就是因为心中那份成见。
“我、我说话率直,若是惹恼了表哥,还、还望表哥原谅……我只是就事论事……”
突然间赵旸陷入沉默,苏八娘也有些莫名心慌,语气稍有些畏缩,然观她神色,显然她并无为此改变观点的念头。
听到这话,赵旸转头看了眼,微微一笑以安抚苏八娘。
他又并非当代那些丝毫容不得女人与其唱反调的大男子,来自后世的他,怎会介意苏八娘坦率且勇敢地表达其内心真实看法?
更何况苏八娘说地在理。
他想了想道:“那依八娘之见,这事现下改如何处理?”
见赵旸非但不责怪她说他的不是,反而虚心请问,苏八娘心中担忧尽去,看向赵旸的目光更添几分情愫。
她轻声道:“公主终归才十四岁,又自幼长于深宫,深受官家宠爱,此前多半未曾遭受委屈,如今遭表哥……不如这样,表哥姑且装作不知此事,由我先去请见公主,探探口风,尽量化解其怨气,之后表哥再稍作表示,想来此事便能揭过。”
“你去?”赵旸微微皱眉道:“兴许我确实如你所言,待公主欠几分尊重,但我说那位公主刁蛮任性,却自有我的道理。你二人此前只是远远见过公主几面,不曾私下接触,自然不知公主在官家与苗淑仪前后判若两人……”
苏八娘也不反驳,自信道:“表哥若信我,便叫我去说和……”
既然话都已说到这份上,赵旸自然不好再做拒绝,当即右手一抬,做了一个手势,大抵是表示将此事交给苏八娘处理。
同时他口中又道:“事后可别说我没预先提醒。”
苏八娘微微一笑,并未将赵旸的提醒放在心上。
稍后,苏八娘拉着没移娜依,在王明、鲍荣等人的陪同与护卫下,一起前去公主临时落脚的豪邸,请见公主。
其实没移娜依并不想参合此事——尽管她也觉得赵旸对那位公主确实过分了些,但那又怎样呢?她可不像苏八娘那般正义感满满。
与其去开解那位公主,她更希望陪在赵旸身边。
奈何苏八娘表面上装得自信满满,实则关于能否开解公主也没太大把握,出于心虚才叫没移娜依陪同,后者对此也无可奈何。
毕竟这位是家中正室,只得交好。
大概小半个时辰后,苏八娘与没移娜依一行来到公主临时落脚的豪邸外。
此时这座豪宅的护卫力量,仍然按照赵旸此前的命令部署,宅前护卫力量为吴冲所率五十名天武军禁兵,宅后为吕宏所率五十名捧日军骑兵,中院是由种谔率百名天武第五军禁兵负责。
虽然公主以及杨景宗出于对赵旸的不满乃至怨恨,不止一次提出更改部署,既要招龙卫、神卫取代天武、捧日二军禁兵,又要叫种谔离开,奈何不止是刘永年与王道卿表面唯唯诺诺,实际毫无更改之意,就连龙卫、神卫两军的指挥使卫昌、曹安二人,也不敢冒着得罪赵旸的风险,听公主与杨景宗的命令取代吴冲与吕宏。
更别说种谔,对待杨景宗乃至公主的态度,简直跟赵旸一般无二,对二人的命令视若罔闻,别说杨景宗,就连公主亦无可奈何。
稍后吴冲得到通报,匆匆出府来见苏八娘,待抱拳行礼之后,不甚肯定道:“末将见过县君。县君此番来见公主?仅县君两位?小赵郎君未同行?”
苏八娘稍稍有些脸红,显然仍不适应被人敬称为县君,待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后轻声道:“听闻公主对我……对赵都御史有些埋怨,我特来说和……仅我二人。”
“噢。”吴冲心领神会,未做细究,毕竟他最近充当公主近前护卫,自然也知道所谓公主对赵都御史的“埋怨”,思忖一下后拱手道:“卑职位卑,不敢掺和,我叫人通报给种指挥如何?”
“有劳。”苏八娘颔首道。
“不敢。”
吴冲忙派人去向种谔通报。
少顷,种谔匆匆而来,眼见苏八娘与没移娜依,亦忙近前施礼:“县君、夫人。”
“种五哥。”苏八娘回了礼,将来意一五一十告知种谔。
种谔听了有些犯难,皱眉道:“郎君虽命我护卫公主,然公主是否愿意接见,我却无权干涉……”
苏八娘暗暗摇头,心道这位种五哥不愧是她未来夫婿的爱将,一个个的都不把公主放在眼里。
她连忙为其圆场,且做暗示道:“岂止种五哥,赵都御史亦无权左右公主接见何人,种五哥只要将此事禀告公主即可……”
种谔一听,当即就意识到自己失言,讪讪一笑道:“县君稍后,我这就去。”
于是他暂别二女,带着几名卫士来到豪邸内的后苑,即公主暂时居住之处。
别看后苑都归种谔率人保护,然后苑屋楼,却另有赵旸公主随行的近侍保护,就连种谔亦不得擅闯。
这不,他刚靠近后苑屋楼,就被几名公主随行的三班奉职拦下。
三班奉职乃宫中低级武官,隶于宣徽院辖下三班院,属中宫中御禁力量的一支,常以朝中文武官的子侄荫补充任,且以武家为主,而众所周知赵旸在武官中的名声极好,威望极高,因此这几名三班奉职自然也不会为难种谔,只是疑惑询问种谔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