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顷，宋祁取来苏辙的草卷，再次面向赵旸与苏辙时，脸上露出几许遗憾。
果然没过吗？
赵旸上前接过宋祁递来的草卷，果然见这份由朱砂做墨誊写的朱卷上，卷面右上方以寻常黑墨写有一个“落”字，意为并未通过。
类似的还有“不”、“驳”、“末”等。
反之若通过则写“通”、“中”、“留”、“取”等字。
卷面下方，则有批卷人的名字：吴育。
表明这份草卷是由吴育疲倦，若有纰误，可向吴育追责。
或有人要问，似朱砂这等在宋时价值不低，号称“帝王砂”的材料，竟也会用在乡试中么？
其实不然。
汴京的乡试，较各州略有不同，它同时也是朝廷临时所设贡院为第二场“省试”做准备的“练手”与演习，以防更为关键的省试出现重大纰漏——毕竟贡院乃是朝廷专门为科举临时所设，院内官员、院吏也都是临时从其他朝廷机构临时抽调而来，大多数人甚至从未接触过此类事，难保不会出现过失。
鉴于此，所幸就拿汴京一带的乡试练练手，也可以试做一场演练，以省试的规格来对待此次乡试，如此之后的真正的省试便有了经验，不至于出现重大过失。
这也是汴京的乡试较各州批卷时间更久，最迟公布通过名单的原因之一。
再说赵旸，此时赵旸正仔细审阅着手中那几张朱卷，待确认并未发现什么明显的批卷纰误，便低头看向身旁的苏辙，将中的草卷递给他。
原本苏辙见自家姐夫投来遗憾的目光，心中便已猜到几分，待草卷真正落到手上，亲眼看到卷面上的“落”字，他还是不由地眼眶微红。
“莫要气馁，再接再厉，你过年后也才十四岁，时间还宽裕。”赵旸轻轻揉着苏辙的脑袋勉励道。
“嗯！”
苏辙用力地点点头，强忍住没有落泪，将手中草卷还给赵旸，并向屋内宋祁、蔡襄、吴育、杨察等官员拱手深鞠一躬。
真是个好孩子。
宋祁、蔡襄、吴育、杨察等人无不暗暗点头称赞。
而此时赵旸也已将手中朱卷交还给宋祁，只见宋祁目视着眼眶微红、强忍住并未落泪的苏辙，好似被触动了心弦，下意识仔细扫了几眼卷面，随即他脸上便露出了惊讶之色，讶然道：“其实答得不错呀……”
蔡襄、吴育、杨察等人闻言上前，凑在一起观瞧，随后也都露出了讶色。
“是不错……就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而言……”
“经义部分不错，只有两题答而不全，但并无谬误，策论……稍逊，哦，原来失分是在时务策上么？”
“你叫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答陕西平边于我大宋西疆的利弊，这不是胡闹么？别说十四岁，再加十岁，也未必就熟络。”
“是啊，我阅了数百份，没一份答全的，今年的时务策，怕是要刷下一大批人……”
“蔡学士与杨学士此言差矣，我辈读书乃是为国效力，倘若只是死读书，却不知国家大事，这样的人才纵使中第，又何益于国家？”
听到这些位的对话赵旸才知道，原来此次汴京的乡试考卷，包括日后的省试，乃是官家命参知政事范仲淹携曾公亮、刘羲叟、吴充等官员所编，与往年相比减少了经义与诗赋的占比，提高了策论与时务策的占比，因此也引起了似蔡襄、杨察等人的抱怨。
在蔡襄与杨察等人看来，年少士子在家苦读，哪有机会接触国家大事？其能洞悉策论就不错了，哪有可能妥善全面地答出时务策？
似赵旸这种又能带兵打仗，又能发明改进火器、火药，还能治理黄河的怪才，甚至连变法也有一定建设性见解的怪才，这不才出一个么？
当然，这种怪才出一个就够了，再来一个，他们实在受不了。
“可惜了，若是往年，兴许能过……”
“是啊。”
在看过苏辙的朱卷后，蔡襄、宋祁、杨察几人无不惋惜，包括将苏辙这份朱卷批落的吴育。
当然这其中必然有“岁数分”，说白了就是看苏辙岁数实在是小，故说几句鼓励的话，免得这个礼貌的小孩遭此挫折，一蹶不振，倘若换一个已成年的，估计这几位就不会这么说了。
就在宋祁、蔡襄、吴育、杨察几人纷纷变相勉励苏辙之际，屋内角落又有一名院吏喊了一声：“找到了，苏轼的朱卷。”
“通过了吗？”
此前也在勉励弟弟苏辙的苏轼，闻言抬起头来，下意识问道。
见苏轼发问，那名院吏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朱卷，点头道：“过了。”
“过了？”
宋祁、蔡襄、吴育、杨察等人，也包括赵旸，几乎同时面露惊愕，不约而同地惊呼出声。
“啊哈！我过了！我过了！”
未来的大文豪振臂高呼，一脸欣喜地在屋内连跳带蹦。
“……”宋祁瞥了眼苏轼，余光扫到神色愈发黯然的苏辙，不知怎得心中火起，斥道：“你道这是何地？休要吵闹！”
说罢，他冲那名院吏喝道：“将其朱卷取来我看。”
“是。”那名院吏匆匆上前将手中朱卷递给宋祁。
而与此同时，赵旸也以目光示意苏轼。
遭姐夫以目光示意，苏轼这才意识到自己得意忘形了，挠挠头一脸歉意地对弟弟道：“子由，对不住，我太高兴了。”
苏辙虽心中羡慕，但却毫不嫉妒，在摇摇头表示不在意后，拱手祝贺道：“祝贺哥通过乡试。”
“嘿嘿……”苏轼一听又忍不住笑出起来。
十五岁，不，十六岁居然就能通过汴京的乡试，该说不愧为日后的大文豪么？
赵旸一脸感慨地目视着苏轼。
“姐夫、姐夫，我过了，我过了。”此时苏轼几步来到赵旸身旁，似邀功般连声道。
虽说为了避免刺激弟弟，苏轼已经收敛了许多，但仍是显得眉飞色舞，甚是自得。
这让一边阅卷一边频频关注他的宋祁，越看越不喜。
冷哼一声，宋祁目光下移，待确认留在卷面下方的批卷人名字也是吴育后，他不顾与后者的交情，冷着脸斥道：“答得什么玩意！狗屁不通，似这等卷子，竟也能过？”
吴育、蔡襄、杨察凑近仔细一瞧，却丝毫不见苏轼的卷子有像宋祁所言那般不堪，纷纷皱眉看向宋祁，但却没有开口，显然几人隐隐已猜到宋祁何故如此。
可听到这话的苏轼却不答应了，不满驳道：“我答卷岂会像你所言那般不堪？”
宋祁冷冷直视苏轼，斥道：“我为批卷官，还是你为批卷官？”
这一句话就把苏轼给问瘪了，只见他气地小脸通红，转头看向赵旸。
赵旸其实也猜到了宋祁不喜苏轼的原因，盖因苏轼是苏辙的兄长，且方才过于得意忘形，没有顾及弟弟的感受，以至于宋祁将对其兄宋庠的怨恨迁怒到了苏轼身上——兴许这位小宋学士，一直以来也在怨恨其兄从未顾忌他这个弟弟的感受，前两日在朝议中保他的恩情，根本不足以抵消这股陈年依旧的怨恨。
兼之，赵旸也感觉苏轼近两年越来越有些得意忘形，甚至都敢在国子监听课期间发呆了，借宋祁这股火挫一挫这小子的锐气，叫其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这也并非什么坏事。
想到这里，赵旸摊摊手，故作一脸为难对苏轼道：“你莫看姐夫我，你姐夫我也不是批卷官呀。”
听到这话，宋祁瞥了眼赵旸，二人目光相触，好似暗中迅速达成了这种默契。
这也使得宋祁不必再顾忌赵旸的反应。
只见他将苏轼、苏辙兄弟俩的朱卷抓在手中，转身质问吴育道：“这两份朱卷，皆是吴学士所批，吴学士且告知我，为何兄长能过，其弟不能过？！”
“……”吴育一脸无语地回视宋祁，半晌有气无力般道：“这……不是明摆着么？”
蔡襄伸手拿过宋祁手中兄弟二人的朱卷，与杨察及另外几名批卷官凑在一起仔细审阅，随即不约而同地以怪异的目光看向宋祁。
如他们所料，吴育批卷并无问题，有问题的是宋祁。
然而宋祁也不顾众人的目光，一把夺过蔡襄手中的朱卷，对吴育道：“这兄弟二人的答卷，在我看来一般无二，若其兄能过，那其弟理应也能过；若其弟不能过，那其兄理应也不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