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僭越也!”
五月初七,在澶州开德府那专属于知州的廨房内,此番与赵旸等人同行的勘察御史唐介注视着坐在书桌后的司马光,神情很是气愤。
其原因,无非就是赵旸命司马光以“以总理黄河司监事暂代知澶州”的做法让唐介无法接受。
在他看来,任免州官乃官家与朝廷之权责,总理黄河司哪有这权力?
看着一脸愤慨的唐介,司马光眨眨眼,不禁有种荒唐的恍惚感。
还记得半个月前的朝上,他与眼前这唐介还是当时唯三站出来指责赵旸的官员——另一人则是知谏院吴奎,谁曾想短短半月,物是人非,唐介成了朝廷与总理黄河司之间的联络官员及勘察御史,而他更是摇身一变成为了赵旸手下的监事,更有甚者,当初勉强算是一个战线的他俩,如今好似变成了对立方。
摇摇头,按捺下心头的荒唐觉,司马光站起身来,拱手道:“此非僭越,情非得已……唐御史想必也已知晓,前知州李璋及前通判周佚皆被朝廷迁任,而新任知州尚未到州述职,以致于当前开德府无人主事,故都御史命我暂代州官,以便我总理黄河司开启诸前期准备……”
唐介面庞紧绷。
事实上这些道理他都都知道,甚至于,赵旸及他一行于五月初五傍晚抵达澶州,隔日钱公辅便着手在澶州征召役夫,一日便征集七百余人,开始于城外禁军驻地内修建钱仓与粮库,行动之迅速,让他当时刮目相看。
结果隔了一日才得知,目前澶州既无知州又无通判,整个开德府无人主事,是赵旸命司马光暂代知州发号施令,才使得开德府上下得以运行,且配合钱公辅实行征召民夫之事。
这……这不是僭越么?!
作为此项治河工程的朝廷特遣勘察御史,唐介岂能容忍这种明目张胆的僭越行为?
故尽管司马光已做出解释,且这份解释亦合情合理,但他还是无法接受,愤慨道:“既然新任知州尚未到州述职,你等便应当遣人禀告朝廷,叫朝廷派人催促,岂有自行暂代知州的道理?”
事实上司马光也觉得此举确实不太妥当,但当时赵旸说得也有道理,故一时未能坚持,眼下又遭唐介责难,他也倍感冤枉,无奈道:“此乃赵都御史一人独断,我当时也曾劝过……唐御史何不去找赵都御史呢?”
听到这话,唐介好似卡壳般停顿许久,半晌才携带怒意道:“你道我不敢么?我……我找不到他人。”
故你来找我麻烦?
司马光错愕之余,看向唐介的目光稍稍变得有些不善。
偏偏唐介这个愣头青还不知司马光已不耐烦,就差指着对方的鼻子数落:“……赵京行蒙皇恩荫补得官,然你司马君实可是礼院出身,岂不知这乃僭越?竟顺其心意,心安理得代掌州事,你你……简直岂有此理!”
司马光本就在礼院遭受了不公,又见唐介骂地难听,年仅三十余二的他,心中腾得冒火,怒道:“我不过是总理黄河司区区一介监事,你来寻我麻烦又有何用?有能耐你去寻那赵……去寻赵都御史!”
“你道我不敢么?!”唐介耿着脖子怒道。
平心而论,在此之前司马光其实很欣赏唐介,但此时此刻,他怎么瞧唐介怎么不顺眼,闻言冷笑道:“唐御史敢或不敢,我不敢妄加论断,然在下却是不奉陪了!来啊,请唐御史!”
话音刚落,赵旸配给他的二十名天武军禁卫当即涌入廨房内,为首那名岑姓都头板着脸目视唐介做请离手势:“请吧,唐御史!”
唐介眼睛都瞪出来了,不敢置信地看着司马光:“你……司马君实,我乃朝廷所遣勘察御史……”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见岑都头使了个眼色,当即有两名天武军禁卫上前,架着唐介走向屋外。
“司马君实,你不知廉耻!”
唐介一边挣扎着,一边破口大骂,气得司马光额角青筋直跳。
可能是看出他的气愤,岑都头转身劝他道:“监事何必与这等迂腐之人置气?”
司马光微微点头,然冷静下来后多少也有些心虚,皱眉问道:“我方才举措,是否有些不妥?是否对会都御史造成麻烦?”
岑都头为之莞尔,笑着宽慰道:“小的亲眼所见,分明是那唐介咎由自取,至于是否会对赵指挥使带来麻烦,小的只能说,区区一个勘察御史,还不至于能对咱赵指挥使怎样……”
你这话说的……
司马光听得隐隐感觉自己好似也成了佞臣一流,不由地苦笑摇头。
而此时已被拖至屋外的唐介却仍不死心,眼瞅着那两名全副武装的天武军禁卫拦着自己不让他进司马光的廨房,遂来到县主簿的案房,冲着那名主簿道:“我乃朝廷所遣勘察御史唐介,总理黄河司都御史赵旸命其手下监事司马光暂代知州,乃僭越之举也!我命你立即停止,不得再听从司马君实号令!”
那位主簿张张嘴,犹豫道:“总理黄河司有朝廷赦令,凡沿河州路,皆要全力配合该司治河之事……”
唐介怒道:“朝廷说得是配合,岂授权于他可叫手下人暂代知州?”
话音刚落,就见外头走出四名天武军禁卫,二话不说就架起他往他走。
眼见唐介骂骂咧咧地被拖走,那名主簿眨眨眼,权当没什么发生什么。
虽说他只是澶州一个主簿,但他又不是傻子,他早就知道那位小赵郎君是什么人,更别说此番赵旸率大队至此,还带了四千天武军、八百捧日军团——手握两支“上四军”部分兵权,能是寻常人么?
若是别人叫手下暂代他澶州知州,他开德府的官员多半还要想一想,但既然是那位小赵郎君开口,他们丝毫不带犹豫的。
而与此同时,唐介被那四名天武军禁卫丢出了衙门,这下彻底连州衙都进不去了。
气急败坏的唐介,于是调头又去找赵旸。
稍后他来到城外的临时禁军驻地,找到了天武军副指挥使种诊。
此时种诊肩负有要修建至少可容纳十余万人的营地重责,正与周永清讨论分工。
顺带一提,周永清原本与种诊同级,皆为天武第五军副指挥使,但之前因为李璋的事被官家贬了一级,因此如今是“代副指挥行副指挥事”,原因是其下各营的(营)指挥使都满员,且他的过错在赵旸看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故如此安排,以换周永清心存感激。
就在种、周二人讨论之际,就见唐介风风火火地快步走来,劈头盖脸就道:“我要见赵旸!”
种诊自然知道唐介为何而来,毕竟唐介都来过一回了。
只见他摊摊手道:“这就麻烦了,说来惭愧,卑职也不知都御史身在何处。”
其实他很清楚,这会儿赵旸正带着苏八娘与没移娜依在河边踏青,只不过不愿浪费时间去见唐介罢了。
唐介睁着眼睛道:“你乃赵景行心腹,岂会不知?恐怕是他故意躲着不愿见我吧?”
“怎么会?”种诊故作错愕。
唐介想了想,又道:“既如此,你且派你麾下禁卫去寻赵都御史……”
“这可不成。”种诊一口回绝:“都御史我等修造可至少容纳十余万人的空地,即便钱监事带了七百余役夫来,营地亦缺大量人手,岂能再为他事耽搁?”
我要见赵旸,这是他事?
唐介眼睛一瞪正要说话,在旁的周永清抢先道:“可不是么,若是耽误了治河工期,我等可耽搁不起……要不,唐御史去捧日军那边问问?我看他们终日骑着马无所事事,或许可以代劳。”
唐介一听转身就走。
目视他离去,周永清摇摇头对种诊道:“怪不得小赵郎君会觉得烦人……既然烦人,何不换个勘察御史?”
种诊轻笑道:“小赵郎君一向宽待直臣,这唐介虽说烦人,但性情耿直,他当御史倒也相得益彰……就是过于迂腐了些。”
“可不是么。”
周永清微微点头。
要知道眼下总理黄河司正在大力展开前期准备,似司马光、范纯仁、钱公辅等人,包括他天武第五军,都忙得不可开交,结果这位唐御史倒好,却纠结于什么僭越不僭越。
也就是赵旸能容他,换一个,怕是已被踢回汴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