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庭云点头,本欲转身离去。
脚步方抬,他又顿住,侧目看了徐原一眼。
“……算了。”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
“我直接带你过去。”
他总感觉就这样直接放着徐原不管,徐原是真会闹出什么幺蛾子的。
话音未落,徐原只觉周身空间骤然一变。
像被人轻轻捏住衣领,一步跨过了星海。
视野重新清晰时,他已立于浩瀚无垠的深海之上。
天穹低垂,铅灰色的云层翻涌如活物。
脚下并非实地,而是某种介于虚实之间的存在,海水是真实的,浪涛是真实的,那扑面而来的、仿佛要碾碎一切的苍茫威压,也是真实的。
远方,一座巨岛横亘海天之间。
徐原眯眼望去,才发现那座巨岛,远远看过去宛若一尊玄武。
像是庞然到难以丈量的巨龟半沉入海,背甲嶙峋如山脉起伏,玄蛇盘绕其上,蛇首垂入云层。
整座岛屿随着某种古老的呼吸缓慢起伏,每一次沉浮,都在海面掀起千重怒涛。
“这里便是真武道场的秘境。”
贺庭云负手立于虚空,声音平静,像是在介绍自家后院。
“当年真武祖师以通天手段,将宇宙内景地中的一方道场固化于此。你所见的海、你所见的玄武、你所见的这千万重浪——”
他顿了顿。
“皆是秘境的一部分。”
徐原极目远眺。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这片海。
没有一寸平静的水面。
千重怒涛,万顷狂澜。
每一道浪都高逾百丈,如巨兽昂首,如山峦倾覆。
一重接一重,一叠压一叠,前浪未碎、后浪已至。
整片海域都在咆哮,宛若镇压万物的轰鸣。
更可怕的是,
那声音不止入耳,更叩击心神。
每一声浪响,都像一柄无形的重锤,不疾不徐,一下、一下,敲在灵台深处。
徐原微微凝神,亵渎者叠了37层,带来的心灵之力抗性强大无比。
这冲击于他而言,并不算什么问题。
但他身侧不远处,几块零星散落的礁岩之上,那些盘坐的身影,面色却一个比一个苍白。
是真武校队的几人。
队长罗阳在最远的一块礁石上,眉头紧锁,呼吸绵长,每一次浪涛逼近他周身数丈,那层无形的光膜便会亮起一瞬。
浪退,光黯,浪来,光明。周而复始,如锻铁。
那四名二转巅峰的队员散落在他周围,神态各异。
有人咬牙硬撑,有人闭目凝神,有人额角青筋暴起却仍死死钉在原地。
徐原看懂了。
那些礁石上有禁制。
光膜会在浪涛及身的最后一瞬撑开,保住性命,却不会消解浪涛中那股直击心灵的威压。
最贴近死亡的修行。
这玩意他熟啊!
他刚刚还濒死了一次呢!
相比于他刚刚玩的,这就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徐原:这不算啥狠活!
贺庭云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不必心急。能有所悟便是收获。”
他抬手一指,徐原脚下凭空凝出一块丈许方圆的礁岩。
“安心待着。”
言罢,人影已散。
徐原独自立于礁岩之上。
身前,千重怒涛正朝他扑来。
那景象无法用壮观形容——那是天地之怒,它们层层叠叠、无穷无尽,向他倾轧、向他叩问、向他宣告某种亘古不变的法则。
徐原静静看着。
然后他坐下了。
不是被威压所迫的跌坐,是那种要在这里待很久的、从容的、安顿的坐。
他闭上眼。
识海深处,《玄冥归藏图·原始本经版》徐徐展开。
高天之上,云层深处。
贺庭云并未离去。
他负手立于罡风之中,垂眸望着那块礁岩上那道瘦削的身影,眉心微微一跳。
然后眼皮狠狠一抽。
“这小子在干嘛……这小子,在这种环境下修观想法?”
这真武秘境所属的怒涛秘境不是不能修行观想法,而是太危险。
那千万重浪涛本就是对心灵之力的持续冲击。
寻常弟子在此打坐、凝神、尝试触摸意的边缘,已是在刀尖上行走。
一个不慎,便是心神之伤,少说将养十天半月。
而观想法,是主动将心神沉入内景,与外界隔绝。
在怒涛的持续冲击下主动撤去心防,无异于敞着大门任人攻伐。
轻则观想崩碎、神魂受创,重则被宇宙内景地某些游弋的“存在”捕捉到气息,循迹而来。
这小子就不能消停点嘛……走一走正统武者该走的路子!
不在刀尖上跳舞就不爽是吧?!
这是嫌弃这种修行方式不够刺激?
没看到其他人都面色苍白了嘛?
这还给自己上难度呢?
贺庭云下意识踏前半步。
旋即,他又顿住了。
他低头,望着那片小小的礁岩。
那个少年正襟危坐,脊背笔直如松。
千万重浪涛在他面前轰然炸开,水雾遮天蔽日,他却连眼皮都未曾颤动一下。
不是硬撑,是真的心无旁骛在观想。
贺庭云缓缓收回脚步。
“……算了。”
他想,这崽子连把自己往死里劈的自杀功都敢练,还在乎这点心神冲击?
且看他还能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
贺庭云负手立于云层之上,垂眸望向那片孤礁。
下一瞬,他眉峰骤然一凝。
徐原的心灵之力,动了。
那不是被怒涛冲击所致的被动震颤,而是主动扩散。
如投石入潭,一圈圈无形的涟漪自那具盘坐的身躯中心荡开,向着那千万重奔涌而来的怒涛迎去。
在共鸣,在回应。
贺庭云瞳孔微缩。
此刻,礁岩之上。
徐原仍保持着闭目端坐的姿态,脊背笔直如古松。
但他周身的空气已开始震颤,气血如烘炉初启,真气如潮汐暗涌,而那股心灵之力正在剧烈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