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火金殿之中,焦枯的人形静立如塑。
而后,一道细纹自眉心裂开。
不是崩塌,是破壳。
焦黑的碎屑片片剥落,如冬尽时的残雪,如蝉蜕后的空衣。
裂隙之下,新生的肌肤莹白如玉,却非那种脆弱的白,是瓷釉经烈火淬炼后凝出的温润,是古玉在地下埋藏千年方得的油润。
药香。
浓郁的、清冽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生机的药香,自那具正在蜕变的躯体中弥漫而出,顷刻间充盈整座金殿,又顺着殿门的缝隙逸散出去。
殿外,老许神色一变,松了口气。
他的心灵之力扫过去的时候,发现徐原经历了这种程度的雷火洗练之后没死。
“不,不止是没死。”
“这小子正在蜕变。”
执事老许脸上露出了微微惊讶的神色。
他身旁虚空轻轻一荡,一道人影已悄然立在那里。
正是贺庭云。
听到“徐原自杀”四个字的瞬间,他便动了。
数个小时的浮空梭航程,于他这等境界而言,不过是几步踏碎虚空的工夫。
此刻他负手而立,目光穿过殿门,落在殿中央那道纹丝不动的身影上。
焦壳仍在剥落。
雷火金殿当中的徐原依然保持着《真武玄冥镇海桩》的架势,双臂环抱如抱巨木,脊背挺直如松。
焦黑的外壳簌簌而下,露出内里新生的、泛着莹润光泽的肌理。
而他仍在一呼一吸。
一呼一吸之间,那股自“死”中榨出的、磅礴到近乎蛮横的生机,被他一点一点、一丝一丝压入四肢百骸。
他在运转真武玄冥镇海桩炼化着磅礴生机!。
贺庭云静静看着,眼底的焦灼渐次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无言的情绪。
他自然看得出徐原的症结。
吞服了某种大药之后,气血增长快如崩堤,肉身却像个漏风的皮囊,拼命追、拼命赶,仍被甩在身后。
这本该是个需要数月苦功才能慢慢弥补的差距。
但这小子,竟是用这种法门,在短短数个小时的时间内,便把差距给拉平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
用最霸烈、最不讲道理的方式,硬生生把肉身从那缺口处拽了上来。
效果卓绝,堪称新生。
都濒死过一次了,要是效果再不好的话,那就太亏了!
可这是什么法门?
贺庭云眉头微蹙。
他活了这许多年,从未听说《神霄雷火炼形真解》能悟出这等东西来。
正统路数是引雷火淬身,循序而进,稳扎稳打,这小子悟出的,分明是引雷火焚身,死中求活。
……这不是锻体。
这是赌命。
不过好在,徐原赌赢了第一次。
可第二次呢?
第三次呢?
贺庭云觉得自己真得好好教导一下徐原关于这个方面的问题了。
我们武者修行不是这样修的!
你得打熬身体,观想精神,争夺各种机缘,一步步成长上去。
就这种东西,估计也只有四逆圣教少部分得到了四圣神眷的武者,敢这样玩命,一日千里了!
这种以玩命的方式提升,别人看到了,让他们真武道场怎么处世?
指不定得竖起大拇指直呼牛逼,说上一句【四圣】正统在【真武】啊!
一旁的老许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嘴角微微抽搐,半晌憋出一句。
“……老贺,你这位高徒,悟性着实是……别致得很。”
贺庭云没应声。
他正盯着徐原周身尚未散尽的药香,眉心的蹙意渐渐变了味道。
“……老许。”
“嗯?”
“你闻这味儿。”
老许深吸一口,迟疑道。
“药香……?”
“不是药香。”
贺庭云缓缓道。
“是丹成的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原那如瓷如玉的新生肌理上,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不太确定的探究。
“这小子……怎么像是在把自己当丹药炼?”
老许一怔。
他凝神细嗅,那股药香确实与寻常丹香不同,不是药材炼化后挥发的余韵,而是某种存在臻至圆满时自然散逸的道韵。
他看着殿中那具仍在缓慢呼吸、仍在固执地运转着不知名功法的少年躯体,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在哪里见过?”
联邦唯心武道,虽说境界相同,但是路数万千。
有人修炼假成真,以幻入道,化虚为实,比如【无敌之心】,比如【赢学】,都是其中的一种路子。
甚至有人走香火愿力之路,聚众生念力铸己身。
可这种以身为丹的路数……
老许搜遍记忆,但也只在脑海中,翻出了一些模糊的记忆。
“总不至于……是有人在拿这小子炼丹吧?”
贺庭云沉默片刻,道。
“看着不像。若真是有人布局,以绝世天骄为材、炼一口人体大丹,那手段未免太过隐晦,也太过奢侈。”
徐原的天赋才情,目前只有他最为了解!
在东玄三星上,他看的最走眼的便是徐原了。
这小子的天赋才情,总让他想起最初的那二十个武道祖师。
用这种级别的天才炼人体大丹?
太奢侈了!
天人武夫想都不要想,就是【登神】的存在,也没这个手笔!
“况且,徐原的生平我都查过,从未接触过什么强者,有过什么机缘,纯纯靠着自己的天赋才情莽出来的,若说是误打误撞悟出此路——”
“——那便是他自己的道。”
老许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