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东京清晨，带着深冬特有的清冽寒意，透过推拉窗的缝隙钻进屋内，却被榻榻米上的暖意悄悄消融。
野原广志是被胳膊传来的麻木感唤醒的，他缓缓睁开眼，晨光恰好落在枕边，将美伢熟睡的脸庞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美伢像只温顺的小猫，整个人蜷缩在他身侧，双臂紧紧抱着他的左胳膊，一条腿还搭在他的膝盖上，呼吸均匀绵长，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想来是做了什么好梦。
广志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漫着化不开的宠溺，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抽出被抱得发僵的胳膊，又轻轻挪开她搭在自己身上的腿，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易碎的珍宝。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胳膊和腿，关节处传来轻微的酸胀感，忍不住低笑出声，小声吐槽：“这丫头，每天晚上都跟树袋熊似的缠过来，抱得这么紧，难道还怕我趁夜跑了不成？”
语气里满是无奈，却没有半分不耐。
结婚这么多年，美伢这点小习惯从未改变，越是熟睡，就越喜欢黏着他。
或许是他的笑声太过清晰，或许是没了依靠的暖意，美伢睫毛轻轻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她的眼神还有些涣散，愣了几秒才聚焦在广志身上，脸色微微一动，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啊……老公，你醒啦？难道已经到时间了？”
话音刚落，床头的闹钟便“叮铃铃”地响起，清脆的声响划破了清晨的静谧。
美伢连忙撑起身子，伸手一把按住闹钟，指尖扫过表盘上的数字，随即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从榻榻米上坐直了身子：“原来都六点整了，倒是不早了。”
说着，她伸展开双臂，腰腹微微用力，打了个绵长的懒腰，宽松的睡衣滑落肩头，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肤，带着晨起的慵懒与娇憨。
广志看着她这副模样，笑着点点头：“可不是到时间了。”他伸手替她拉了拉滑落的睡衣肩带，语气愈发温柔，“要是还没睡够，就再躺会儿，昨天晚上剩了些菜，我等下用微波炉热一热就能吃，不碍事的。”
“那可不行！”美伢立刻使劲摇了摇头，眼神瞬间清醒了几分，她掐着自己的腰，脸上露出得意的小神情，“老公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今天可是十二月一号，是这个月最重要的第一天，而且还是一九九二年的最后一个月，怎么能委屈自己吃剩饭呢？”
她凑到广志身边，献宝似的说道：“我前几天去超市，抢了几本家庭主妇美食烹饪指南，都是打折扣的好东西呢！今天早上我就给你露一手，做几道美味珍馐让你尝尝，保证让你眼前一亮。”
“这……”广志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起最近这阵子，美伢迷上了锻炼厨艺，每天变着花样折腾食材，可每次端出来的“成品”，不是味道怪异，就是卖相惨不忍睹，好几次都让他硬着头皮咽下去。
他扯了扯嘴角，试图委婉劝说：“美伢，不用那么麻烦，咱们简单做一点就好，太复杂了也费时间。”
可美伢根本没听进去，已经急急忙忙地套上拖鞋，抓过搭在一旁的睡衣外套披在身上，脚步轻快地朝着餐厅跑去，还不忘回头冲他挥挥手，语气里满是得意：“放心吧老公！你就等着品尝你美丽、可爱又贤惠的老婆，为你精心制作的爱心早餐吧！”
广志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等房门被轻轻带上，他才使劲挠了挠后脑勺，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唉，真是的，希望这次能比之前好一点，别再让人难以下咽了。”
一想到之前美伢折腾出的那些“黑暗料理”，他就忍不住为那些新鲜的食材惋惜。
好好的食材，硬是被做成了无法形容的模样。
抱怨归抱怨，日子还是要继续。
广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睡衣，朝着卫生间走去。他快速洗漱完毕，刷牙、洗脸、剃须一气呵成，等他擦干脸上的水珠走出卫生间时，一股特殊的香味从餐厅方向飘了过来，混杂着芝士的醇厚、黄油的香甜，还有淡淡的油炸香气。
广志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下意识地挑了挑眉：“嗯？这香味……难道美伢的厨艺真的进步了？”
他心里带着几分期待，快步朝着餐厅走去，想看看这次美伢到底做出了什么不一样的早餐。
可当他走到餐厅门口，看清餐桌上的食物时，脸上的期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怪异的神情。
只见木质餐桌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几样食物。
一碗色泽浑浊的土豆泥酱，表面还沾着些许未搅匀的土豆颗粒。
一盘金黄的芝士天妇罗，边缘有些微微焦黑。
一份裹满了蛋黄酱的炸薯条，酱料厚得几乎看不清薯条本身。
旁边还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以及一小碗冒着热气的咖啡，混搭得十分突兀。
美伢正端着一个小盘子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广志，立刻露出骄傲的神情，抬手示意餐桌上的早餐，语气带着几分邀功：“看啊老公！我给你做的西式早餐，是不是看起来就很美味？我查了烹饪指南，每一样都很讲究呢！”
广志走到餐桌旁坐下，看着眼前这几样食物，无奈地扶了扶额头，忍不住吐槽道：“老婆，咱们能不能先搞清楚，咱们是亚洲人，吃惯了和食早餐，这西式早餐早上吃，真的不合适啊。”
他拿起筷子，轻轻戳了戳土豆泥酱，“你看这些，不是油炸就是芝士、黄油，闻着是香，可早上吃这些，根本不顶饿，等我到了公司没多久就得饿肚子。”
“怎么会不合适呢！”
美伢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叉子比划着，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老公你不懂，这可是课学合理的膳食搭配！芝士和黄油热量高，能快速补充能量；土豆泥是淀粉担当，管饱；天妇罗里面有鱼肉和虾肉，是蛋白质来源；炸薯条垫肚子，牛奶补充钙质，咖啡还能提神，完美覆盖了所有营养需求呢！”
“……”
广志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模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只能再次叹气：“可这根本不符合咱们日本人的早餐习惯啊，咱们早上不都吃米饭、味噌汤，或者面条、饭团之类的吗？”
美伢脸上的得意神色瞬间僵住，她愣了愣，低头看了看餐桌上的食物，又抬头看了看广志，挠了挠头，讪讪地笑了起来，语气也没了刚才的底气：“好像……确实是不太符合。不过没关系呀，这些都是好东西，西方人每天早上都吃这些，咱们偶尔试试也不错嘛，说不定吃着吃着就习惯了。”
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期待的模样，广志到了嘴边的抱怨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美伢也是一片好心，特意早起为他做早餐，还花了不少心思研究烹饪指南，这份心意比什么都重要。
他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块芝士天妇罗放进嘴里，语气软了下来：“好吧，既然是老婆的心意，那我就好好尝尝。”
入口的瞬间，芝士的醇厚香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外皮酥脆，内里的虾肉也还算鲜嫩，蛋黄酱的酸甜中和了油炸的油腻，口感竟然比他预想中要好上不少。
他又尝了一口土豆泥酱，虽然卖相一般，但味道还算浓郁，带着淡淡的黄油香气。
可即便口感不错，广志心里还是忍不住吐槽：这哪里是早餐，分明就是一堆高热量零食堆砌起来的。
每一口都很香，可越吃越觉得不实在，完全没有吃米饭或面条那种踏实的饱腹感，就像是在嚼着精致的零食，根本满足不了清晨空腹的需求。
美伢一直盯着他的表情，看到他吃完一口没有露出难以下咽的神情，立刻眼睛一亮，急切地问道：“怎么样怎么样？好吃吗？是不是比之前进步很多了？我这次可是严格按照烹饪指南上的步骤做的，一点都没马虎。”
广志放下叉子，笑着点了点头：“好吃，进步很大，比之前做的那些好多了。味道很浓郁，口感也不错。”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还是喜欢吃米饭，味增汤，或是其他的食物。
这种白人饭不适合他。
得到夸奖的美伢瞬间喜笑颜开，连忙拿起叉子，也叉了一块天妇罗放进嘴里，还不忘催促广志：“是吧是吧！我就说我可以的！老公你快多吃点，不够我再去给你炸点薯条，今天一定要让你吃饱。”
“不用不用，这些就够了。”
广志拦住她，无奈地说道，“再吃下去，我今天上午就得一直在公司找东西填肚子了。”
他加快了进食的速度，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盘算。
等下到了公司，一定要在便利店买个饭团或者三明治垫一垫。
不然这顿“零食早餐”根本撑不到中午。
美伢却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还以为他是怕自己麻烦，笑着说道：“那好吧，不够再跟我说。对了老公，元旦回老家的行李，我昨天已经开始收拾了，小新的玩具和衣服都整理得差不多了，你的西装我也给你熨烫好了，到时候直接装行李箱就行。”
提到元旦回老家，广志脸上的笑容更柔和了些，点了点头：“好，辛苦你了。等我这个月忙完手头的工作，就陪你一起整理，顺便去超市买点特产带回去，给爸妈和邻居们分分。”
两人一边吃早餐，一边闲聊着元旦回老家的事宜，还有这个月的工作计划。
阳光透过餐厅的窗户洒进来，落在餐桌上，也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惬意。
不过，就在这温馨的时刻还在进行，芝士的醇厚与油炸的香气还萦绕在餐桌之上时，美伢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
“对了！老公！”
美伢的动作一顿，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对面的广志，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与期待：“能不能好奇的问问，这个月你的薪水，能发多少呀？”
她往前凑了凑身子，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叉子柄，眼底已然泛起细碎的金光，像是已经看到了厚厚的钞票堆在眼前。
“上个月你拿了四百五十六万日元的提成加薪水，这个月第八课业绩更猛，你又是课长，提成肯定更高吧？能不能冲到五百万呀？”
广志看着她这副满眼都是“黄金”的模样，嘴角忍不住上扬，眼底漫着宠溺的笑意，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得意与自豪。
他放下手中的叉子，抽了张餐巾纸轻轻擦了擦嘴角，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从容：“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能到五百万。”
“真的吗？！”
美伢瞬间眼睛瞪得溜圆，惊喜地拔高了声音，“老公你也太厉害了吧！五百万日元啊！这可是咱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数目！”
广志笑着点头，“上个月我个人业绩就完成了四千八百多万，按照公司的提成比例，本身就比十月份多不少。再加上年底了，双叶商社有惯例，会额外发一到两个月的工资作为年终福利。”
他顿了顿，掰着手指算给美伢听：“我现在是课长，基础月薪二十五万，两个月就是五十万。之前的提成差不多四百六十万左右，加上这五十万福利，凑够五百万完全没问题，说不定还能多一点。”
“哇——”美伢听得心花怒放，“老公你简直是咱们家的顶梁柱！以前你还是普通业务员的时候，一个月最多也就五十万，现在直接翻了十倍，太厉害了！”她说着，眼神已经飘向了远方，开始畅想起来，“这样一来，咱们元旦回秋田县，可不就是富贵归乡嘛！”
广志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看着她脸上藏不住的小得意，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太了解美伢了，虚荣心不算小，嫁给自己这么多年，跟着他从普通公寓搬到现在的房子，如今能拿着五百万薪水回老家，自然想好好“风光”一下，在亲戚面前抬得起头。
果然，美伢紧接着就嘀咕起来：“我嫁给你这么多年，总算能在老家亲戚面前扬眉吐气了！秋田县大曲市那边，咱们带着东京的好东西回去，给公公婆婆、大哥准备贵重礼物，亲戚们就送东京的伴手礼，既体面又不显得刻意，他们肯定都得羡慕我！”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亲戚们羡慕的眼神，语气里都带着几分飘飘然：“到时候他们肯定会说，美伢真是好福气，嫁了个这么有本事的老公，在东京混得这么好！”
广志看着她这副虚荣心爆棚的模样，没戳破她，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提醒：“礼物的事情就交给你安排了，老婆。但你记住，大曲市的乡亲们都朴实，不喜欢铺张炫耀。过于张扬反而会引起反感，人心就是这样，太扎眼容易遭人嫉妒，适可而止就好。”
美伢立刻收起脸上的雀跃，郑重地点了点头，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老公！我心里有数！公公婆婆和大哥是自家人，肯定要送贵重些的。至于其他亲戚，就每人送一份东京银座的伴手礼，有特色又不寒酸，绝对不会过度炫耀的。”
见她安排得有条有理，广志也放下心来，轻轻点了点头。
可转念一想美伢平时抠抠搜搜的性格，又忍不住哑然失笑，调侃道：“不过你也别太省，伴手礼别挑那种便宜货，太寒酸了反而丢面子。既要合适，又不能显得敷衍，分寸得拿捏好。”
“知道啦知道啦！”
美伢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娇嗔，“你就放心吧，我办事还能出差错？真是的，一会儿担心我炫耀，一会儿担心我寒酸，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她嘴上抱怨着，心里却把广志的话记在了心里——既要体面，又要得体，绝不能搞砸了归乡的场面。
广志看着她较真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我这不是担心你嘛，毕竟是回我老家，总不能让你落了话柄。”
他说着，抬眼看向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悄悄指向了六点四十分，不由得加快了进食速度，“不跟你聊了，时间不早了，我得抓紧吃完去上班。”
话音刚落，卧室方向就传来了小新软糯的哼唧声，紧接着，小小的身影穿着宽松的睡衣，揉着惺忪的睡眼，一步步挪了出来，嘴里还嘟囔着：“妈妈……我饿了……什么味道这么香啊？”
显然是在他自己的小房间当中，已经闻到了芝士和蛋黄酱在香味儿。
对于这种香味，他可相当敏感。
美伢立刻起身走过去，弯腰抱起小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小新醒啦？快过来，妈妈给你做了好吃的西式早餐。”
“哦？西式早餐吗？”小新这时候都从那迷迷糊糊的状态当中醒过来了。
“当然了，可是很美味的西式早餐。”说着，美伢就把小新放在了儿童餐椅上，给他递了一根炸薯条：“快来尝尝妈妈自制的美味炸薯条，是加了蛋黄酱和番茄酱的那种。”
小新接过薯条，一口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谢谢妈妈……老爸也早……”
而且吃着的时候，他也瞪大了眼睛：“哦，真的好好吃啊，好美味。妈妈亲手制作的薯条，我感觉比汉堡店里的薯条还要好吃。”
“喜欢的就多吃点吧，你的爸爸也很喜欢吃哦。”对于小新的话美伢更高兴了。
这不就代表她的厨艺确实是受到了认可吗？
“这小子。”广志看着小新还迷迷糊糊的可爱模样，脸上也多了几分无奈的笑容。
小孩子就喜欢吃这些。
但是对于他这样一个习惯了亚洲菜的成年人来说，这种近乎于零食般的东西，他真的吃不惯。
但这时候也没办法多说。
广志只是快速将盘中剩下的薯条和土豆泥吃完，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巴，站起身说道，“我吃完了，该去上班了。家里的事就交给你了，美伢。小新的幼儿园记得按时送，别又迟到了。”
“放心吧！”美伢像个乖巧的小妻子，笑着挥手送别，“你安心去上班，有我和小新在，肯定不会出问题的！晚上我给你做晚饭，争取再给你露一手新学的菜！”
广志动了动嘴唇，原本想提醒她“别再做黑暗料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看着美伢满心期待的模样，他实在不忍心泼冷水，只能无奈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到玄关，弯腰穿上皮鞋，换上西装，最终拿起公文包。
“我走了。”
广志回头对着客厅挥了挥手便出了门。
“一路顺风。”美伢这时候也揪着手里拿着炸薯条的小新在玄关门口送别了广志。
“小新，你这个家伙，爸爸都去上班了，你竟然还在那里要吃薯条，一定要跟着妈妈来送别。爸爸，知道了吗？”等广志关上了家门，美伢也忍不住，掐着腰，看着旁边还在咔嚓咔嚓吃着薯条的小新。
可是小新却满不在乎的摇了摇头：“哎哟，妈妈你好小气啊，老爸都不在乎。之前的时候我还在呼呼大睡，爸爸不还是一样一路顺风的去上班了吗？所以说有我没我送别都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美伢这时候眼角也出现了抽搐的动作，对于小新这强词夺理，她也有些无奈。
但还是叹了口气。
“我怎么能和小孩子一般见识呢？真是的，每次看到这个小鬼就很头疼，还不如让他睡到自然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