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本市的夜色来得比春日部稍沉些，晚风卷着郊外稻田的清香来到市区，从木质拉窗的缝隙钻进来，给屋里添了几分凉意。
小山芳治放下手中的座机听筒，指尖在微凉的机身边缘顿了顿，随即板起脸，将听筒归位，仿佛刚才那通打给女儿的电话是什么需要严肃对待的工作汇报。
“咔嗒”一声，厨房的推拉门被轻轻推开，小山高伢端着一个漆盘走出来，盘里摆着三碟小菜——腌萝卜、烤秋刀鱼，还有一碟刚拌好的海草。
她将漆盘放在矮桌中央，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看向坐在对面的丈夫，语气自然地问道：“电话打完啦？跟美伢聊得怎么样？她最近过得还好吗？小新有没有又调皮捣蛋？”
小山芳治拿起桌上的啤酒瓶，给自己的酒杯倒满，琥珀色的酒液泛起细密的泡沫。
他抿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开口，语气依旧硬邦邦的：“没问这些。”
“你这老头子！”
小山高伢顿时皱起眉头，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抱怨道，“美伢是你亲生女儿，问问她的生活怎么了？还有广志，也是我们得女婿，问问工作忙不忙，小新身体好不好，这些都是当父母该关心的事，你怎么就问不出口呢？”
“我只是跟她说，下周过去春日部一趟。”
小山芳治避开妻子的目光，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腌萝卜，含糊其辞地说道。
他向来不擅长说那些温情脉脉的关心话，在学校当了一辈子教导主任，习惯了用严肃的语气对待一切，哪怕是对自己的女儿，也拉不下脸说软话。
小山高伢无奈地叹了口气，给自己也倒了半杯啤酒，摇着头说：“你啊你，就是嘴硬，还要面子。心里明明惦记着美伢他们，嘴上却从来不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那种羞耻的话我才问不出来！”
被说中心事的小山芳治顿时恼羞成怒，放下筷子，双手抱在胸前，脖子都憋红了，“我可是大丈夫，怎么能说那种黏黏糊糊的话！”
“好好好，大丈夫，大丈夫。”
小山高伢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那你这次特意要去东京，不是心疼美伢他们，难不成是去旅游的？”
“我……”小山芳治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反驳的话。
他梗着脖子，气鼓鼓地抬起头，硬撑着说道：“再怎么说，美伢也是我女儿，广志是我女婿，小新是我外孙，我去看看他们怎么了？这是做长辈的本分！”
“是是是，是本分。”小山高伢被他逗得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快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两人重新拿起筷子，矮桌旁的氛围渐渐缓和下来。
烤秋刀鱼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啤酒的麦香，透着一股温馨的烟火气。
小山高伢一边给丈夫夹菜，一边轻声说道：“说起来，美伢那孩子性格大大咧咧的，有时候还挺任性，还好广志是个好孩子，性格温和，对美伢也疼惜。当初他们结婚的时候，我还担心广志会受不了美伢的脾气，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小山芳治端着酒杯，又抿了一口啤酒，脸上的严肃神色柔和了几分。
他默然点点头，语气低沉地说道：“广志这孩子，的确不错，工作踏实，对美伢和小新也上心，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毛病。”
虽然他平时很少夸人，但对这个女婿，他打心底里认可。
想当初广志上门提亲的时候，他还故意摆了教导主任的架子，刁难了对方几句，现在想来，倒是有点多余。
“就是啊。”小山高伢笑着说道，“能遇到广志这样的好男人，是美伢的福气。”
话音刚落，小山芳治却皱起了眉头，放下酒杯，忍不住吐槽道：“广志什么都好，就是太死心眼，非要在东京那边安家。美伢这个丫头也是，一点主见都没有，还跟着同意了。东京那地方，人多车多，房价又贵，有什么好的？”
“你啊，又记错了。”小山高伢无奈地提醒道，“他们安家的是春日部，不属于东京市，是千叶县的。虽然离东京近，但比东京要清净多了。”
小山芳治瞥了她一眼，哼了一声：“我能不知道吗？春日部、千叶县，不都属于东京都市圈吗？还好有电车通勤，不然广志每天上下班得多折腾。”
说罢，他颓然地叹了口气，语气里的抱怨少了几分，担忧多了几分：“就是不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了。”
小山高伢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顿时被逗笑了：“你看看你，这不还是挂念着美伢和广志吗？嘴上说着不关心，心里比谁都在意。”
“我自己的女儿和女婿，我难道不应该挂念吗？”小山芳治又板起脸，双手抱胸，语气硬邦邦的，可耳根却悄悄泛红了。
“应该，当然应该。”小山高伢笑得更开心了，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块秋刀鱼，“快吃吧，再不吃真的凉了。”
小山芳治哼了一声，不再说话，拿起筷子默默吃起菜来。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开口吐槽道：“说起来，东京市的房价也太离谱了！我听我们以前学校的老同事说，那边随随便便一套小公寓，都要数百万甚至数千万円，都快赶上我们整个熊本县一套带院子的大房子了！真是搞不懂，怎么会有人愿意花那么多钱，住在那么小的地方。”
“那毕竟是大家心照不宣的首都嘛，机会多，发展好，房价自然就高了。”小山高伢解释道。
“哼！首都？我们日本国根本没有名义上的首都！”
小山芳治立刻反驳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前教导主任的严谨，“宪法里可没写东京是首都，只是大家默认罢了。”
“是是是，我的前教导主任大人。”
小山高伢故意拖长了语调，揶揄地说道，“您说得都对，宪法里没写，东京就不是名义上的首都。”
被妻子这么一揶揄，小山芳治顿时气鼓鼓的，放下筷子，不满地说道：“退休以后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连你都敢嘲笑我了！再说了，退休以后什么事情都没有，每天除了喝茶就是钓鱼，真是讨厌极了！”
他这辈子忙忙碌碌，当了一辈子教导主任，突然闲下来，反而有些不适应，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看着丈夫孩子气的样子，小山高伢无奈地摇摇头，语气柔和地说道：“这不是正好吗？这次我们去东京都市圈逛逛，顺便去春日部看看美伢他们，就当是旅游了，也能打发打发时间。”
提到去春日部，小山芳治的脸色缓和了几分，点点头说道：“那倒是，去的时候多带点东西，把我们熊本县的土特产多带点。比如那个明太子，美伢小时候就喜欢吃。还有玄米饼，小新应该会喜欢……记得再带点腌菜，平常吃饭的时候可以当便当配菜。”
“知道啦，我明天就去市场买。”小山高伢笑着应道。
并且她的心里也感觉有些暗暗的好笑，这老头子，嘴上不说，心里早就把女儿、女婿和外孙的喜好记得清清楚楚了。
两人又吃了一会儿，小山芳治放下酒杯，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神色变得严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