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得字吗?”
“认得几个。”
“拿着。明天我们要往前线运一批辎重,缺个搬货的。去,这功法就是你的。”
赵五没问什么功法,什么辎重,活下来是什么意思。他捡起玉简揣进怀里,说:“好。”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当成“人”用。
——不是灵材,是炮灰。
炮灰的命是三天。
这是辎重队里流传的说法。一支辎重队从组建到全员换一遍,平均三天。
赵五算过,他所在的第三十七辎重营,满编四百二十人,他来的头一个月死了九百多个,第二个月死了八百九十几个,第三个月死了——他没算清,因为记名册的文书也死了。
他活过了七十三天。
玉简里的功法叫《土行诀》,最烂大街的五行入门,搁在仙门里面,连外门杂役都嫌它粗浅。但赵五没有嫌弃的资格。
他白天搬货,夜里躲进辎重车底,就着一盏从死人身上扒的残破魂灯,一页一页抠那三百多字的法门。
灵气是什么,他不知道。经脉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他把那三百多个字背得滚瓜烂熟,然后照着字面意思——呼吸,冥想,感受,再呼吸,再冥想。
第七十四天夜里,辎重营遭遇敌方斥候小队。他躲在一块被烧焦的磨盘后面,眼看着身边的伙伴一个接一个倒下,血淌到他脚边,汇进干裂的土地。他屏住呼吸,闭眼,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了什么。
像是地底下有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从他的脚心往上爬,穿过膝盖,穿过小腹,停在了胸口的位置。
很暖。很稳。
他睁开眼,把手掌按在焦土上。
敌方斥候的刀劈下来的瞬间,他脚下的地面骤然塌陷了三寸。不是术法,只是纯粹的、未经驯化的土行灵气应激爆发,让那一刀偏了半寸,砍进了他的肩窝,而不是脖子。
他惨叫,却也在惨叫中抄起磨盘边一柄不知谁遗落的断矛,从下往上,捅进了斥候的下颌。
那人死时眼睛睁得很大。
赵五跪在地上喘了半刻钟,然后把人从矛上拔下来,搜走了他身上所有的东西:半瓶疗伤丹药,三金,一张记着七个名字的纸条——大概是这斥候自己也记挂的人。
他把纸条团了团,扔进火里。
此时此刻,他从炮灰,变成了能杀死正规斥候的炮灰。
也是那天,他明白了这条路的第一个规则:
命是用来换命的。你的命换别人的命,换到别人换不动了,你就往上爬了一级。
很简单,很公平。
第一次杀上司是在入伍第八个月。
那是个十一人的斥候小队,赵五是其中之一。
队长姓周,是个二境修士,从开战活到现在整整两年,据说杀过一千个人——这个数字是他自己喝醉后说的,可能还有水分。
赵五一直很怕他。
不是怕他杀自己。是怕他那种理所当然的、把手下当耗材使的姿态。探路永远派最弱的,断后永远派受伤的,领赏时永远冲在第一个。赵五见过他亲手把重伤员推出去挡敌方追击,回来却对着上官拍胸脯说“小队无一伤亡,全须全尾”。
那晚他们夜宿在一座废弃的村庄。赵五负责守前半夜,周队长睡在他身后三丈的破屋里,呼噜打得震天响。
赵五坐在断墙上,看着月亮,想了很久。
他想自己这八个月杀了多少人——记不清了。想自己身上有多少道疤——十七道,最长的一道从后腰拉到肩胛。想自己的《土行诀》已经修到了一境,在斥候小队里不算最弱了。想自己每月领的俸禄,大半要上交周队长“疏通关系”。
然后他想起周队长的战绩。
他从断墙上跳下来,走进破屋。
周队长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骂了句什么。
赵五蹲下身,捂住他的口鼻,匕首从颈侧第三根肋骨缝里斜着插进去。这是他这八个月观察到的——周队长的功法有问题,他护体灵气会在这个位置有一瞬间的凝滞。
周队长睁眼,惊骇,挣扎,抽搐,死亡。
前后不到十息。
赵五松开手,看着他逐渐涣散的瞳孔。原来杀一个修士,和杀一个凡人斥候,也没有太大区别。都是要害,都是血,都是渐渐冷下去的躯体。
他把尸体处理干净,从周队长的储物袋里翻出积攒了大半年的宝钱、三瓶上好的丹药、一张早就填好名字但还没来得及递上去的“斥候队长荐状”。
他把自己的名字填上去,把荐状揣进怀里。
第二天,他向上官汇报:周队长昨夜巡查时遭遇敌方暗哨,不幸殉职。
上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递上来的荐状,问:“你能带队?”
“能。”
“战绩?”
“昨天刚杀了一个二境。”他说的是实话,只不过那不是敌人,是周队长。
上官点了点头,在荐状上盖了印。
赵五,升斥候队长。
他走出上官营帐时,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想:原来这条路是这样的——不是等你够强了再往上爬,是你爬上去,才够强。
周队长死了,他就是小队里最厉害的人。没有周队长克扣金钱,他一个月能攒下原来的四倍。没有周队长挡在前面,他开始有机会直接跟上官汇报军情。没有周队长……
他把周队长的脸从脑海里擦掉。
周队长死之前是队长。他死了,赵五就成了新的队长。
很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