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从数据上看，神朝从未如此耀眼。
战争进入第三个年头。各大势力用来评估国力的种种指标，从户部存档的黄册，到世家密库的推演，再到仙门用以计算气运的术数模型——所有冰冷的数字，都在指向同一个匪夷所思的结论：
这是一场空前的盛世。
户部最新一次的统计汇总显示，神朝登记在册的总人口，较内战爆发前，净增长一成二分。
在超过一百二十亿人直接或间接死于战火、灵材消耗、征伐劳役的人口基数上，这个数字本应触目惊心地大幅下跌。
然而，新增的生育人口——那如同井喷般、以亿为单位涌现在各州郡户籍上的新生儿——以惊人的数量填补了死亡留下的窟窿，甚至将其推向了新高。
“丁口即国力，多生多育是为社稷分忧。”——这道颁布于战争第二年的《劝殖诏》，如今已是各州郡官道旁随处可见的刻石标语。配套的、“多产嘉奖”、“保胎免役”等新政，将生育彻底纳入了神朝战略资源的规划轨道。
神朝，从未有过如此之多的孩童。
而且，东西交兵三载，神朝商道总额翻四番。此诚千载未有之大市场。
每一项细分数据都在佐证这一论断。
灵材贸易额，较战前增长十二倍。丹药与符箓的产销量，连续八个季度维持三成以上的环比增速。护身类法宝的价格指数飙升六倍，催生了上百家新兴炼器作坊的野蛮生长。
就连凡人层面的经济，也在这种特殊繁荣中被“惠及”。
简易营养剂、催乳符水——围绕“多生”这一核心需求的配套产业链，养活了不知道多少人。
货币流通速度创下千年之最。金钱、功勋券、尽有斋的信用凭证，在这片被战火烧焦的土地上空疯狂流转。每一滴血，都在为增长添砖加瓦。
而且，整个神朝登记在册的修行者总人数，较战前净增二千六百万零四万七千余人。
其中，新晋一至三境的低阶修士占比最高，达六成以上。这些战火中诞生的新人，多出身于此前与修行绝缘的凡人家庭——他们或是在城池攻防中展露天资而被匆匆收编，或是被战乱中的修士临时传下几手法术以充当炮灰，又或是别的什么奇遇。
而且，官学在其中也发挥了重要作用，神朝官学广泛传播的玄化通门大道歌，让大部分人都可以修行。
从数据上看，凡人成为修行者的概率，较和平时期提升了近五十倍。
这并非天道垂青，而是统计学意义上的必然。当修行者的死亡率飙升，当战场上遍地都是无主遗留的法器残片与功法残卷，当军方和商会都在不惜成本地从茫茫人海中筛选哪怕一丝灵性——那些本该终老于田间地头的普通人，第一次被“看见”了。
当然，这批新晋修士的平均寿命，只有战前同境修士的三分之一。但这个数字并未被写进报告。
各大仙门的人数同样在增长。例如流云宗，在经历内乱与高见风波后，一度濒临解体。但战争开始后，宗门弟子人数反而恢复到了鼎盛时期的七倍。
因为战争需要炮灰，需要底层阵法师，需要操纵战争器械的低阶修士。仙门的门槛，从未如此之低。
在神都朝会上，户部尚书呈递《今上御极以来民生福祉考》，以四十余幅图表、数万条数据，得出无可辩驳的结论：
人口，增矣。
货殖，繁矣。
修士，众矣。
仙门，盛矣。
“天下虽有战事，”户部尚书李驺方的声音平稳有力，“然神朝元气，实未损而益充。此乃陛下圣德格天，革故鼎新，荡涤沉疴，方有此万类霜天竞自由之盛景。”
龙椅上，皇帝微微颔首。
西京朝会上，世家的幕僚们也呈递了几乎镜像的报告，只是在结尾将功劳归于“世家砥柱中流，维系天下”。
从数据上看，它确实是盛世。
盛世，与地狱。
每座城市，每日清晨都有板车来收昨夜“自愿出售”的遗体。
推车的伙计与收货的账房交接单据，一边闲聊这几日灵材行情的波动，一边将一具具卷在草席中的躯体码上货架。
巷口，一位刚拿到安家费的年轻母亲抱着刚签完契约的婴儿，数着手里的金钱，盘算着再卖几次能凑够去相对安全区域的路费。婴儿很安静，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被这沓契约决定了。
西京外郭，刚刚完成一轮魂魄收割任务的修士小队回到尽有斋的收购点，将封存着三千余道凡人魂魄的玉瓶交出，换取了足够他们再战半年的丹药补给。为首的修士对掌柜笑道：“西郊那几县真是宝地，生育率全西京第一，收割效率比去年翻倍。”
掌柜微笑，递上贵宾铭牌：“承惠，欢迎下次光临。”
数据不会说谎。数据描绘的真相，比谎言更残酷。
盛世便已不再是欺骗，而是事实。
这个事实如此狰狞，却又如此自洽：战争的本质是对生命的消耗，而当生命本身被规训为可再生、可增殖、可计算的资源时，消耗便成了另一种生产。
杀戮与新生、毁灭与繁荣、地狱与盛世，在这套逻辑中完成了完美的统一。
东海的波涛依旧拍打着金鳌的甲壳。
白平跟在王二郎身后，看着那些从内陆逃难而来的凡人舟船，挤满了瀛州的每一个港口。他们面黄肌瘦，却在听说这里“不收灵材税”时，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
所有的一切，都彰显着一个事实。
盛世，已在血海中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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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赵五。
不是排行第五，是爹妈没念过书，抓阄抓了个“五”字。生在沧州北边的刘家集，离县城八十里，离最近的仙门一千二百里。
十五岁前，他见过的最厉害的修行者，是每隔一年来收一次税的差爷——能踩着三尺青锋在村口悬停一炷香，威风得全村人都不敢抬头。
那年，内战打到了沧州。
那天他在地里刨根，抬头看见西边的天烧成了橘红色，半边山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淌。他攥着种的灵根愣了半晌，听见村里有人哭喊着往东跑。
他没跑。
他蹲在地里把那垄刨完了，又回家把仅有的两袋粮食埋进灶台下。然后坐在门槛上，等。
当天，一支被打散的队伍路过刘家集。
为首的是个断了左臂的修士，脸上有刀疤，浑身是血。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村子和唯一没跑的赵五，从怀里摸出块玉简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