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驮山金鳌的背上?鳌首附近?
“欸?白小哥,你怎么来了?来的好快,这是什么遁法?”
一个带着惊讶和好奇的、熟悉的声音从旁边响起。白平猛地转头,只见那位总是穿着朴素的王二郎,正蹲在一块凸起的鳌壳边缘,手里还拿着个刚削了一半的木勺,睁大眼睛看着他,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王……王前辈?”白平一时语塞,脑子还有些懵。从深海龙宫最核心的宫殿,到这东海之上的驮山金鳌背,这之间的距离何止万里,且龙宫禁制重重……龙王就那么随手一拂?这究竟是何种通天手段?自己就这么被“扔”出来了?高兄呢?龙宫那边到底打算做什么?
无数疑问和依旧翻腾的焦虑愤懑堵在胸口,他看着王二郎那近乎天真无邪的探究眼神,忽然有种强烈的荒诞感和无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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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王与舜靖江并未久留。在吩咐将高见置于玉台,又挥手送走白平后,便离开了。
龙王毫无迟滞,而舜靖江则担心的看了两眼,但在看见侄女的脸色之中确实没有任何过于激动的情绪或者悲伤之后,便放心的转身离去。
真龙信奉天演,将弱肉强食贯彻到了最极致,那么死掉的高见自然是弱者,不对弱者垂怜,也是真龙们常有的事情。
只有丹砂一条龙留在原地,在这间密室静静站着。
绚烂而空旷的静室内,只剩下舜丹砂,以及玉台上那具安静得令人心窒的躯体。
没有了龙王那涵盖天地的威压,室内的光华似乎都柔和、静谧了许多。
丹砂向前走了几步,来到玉台边缘。她没有立刻去看台上的人,而是微微垂首,仿佛有些疑惑。
她今日的装扮并没有那么热烈,头发并未束起任何发髻,任由其流淌身后,发丝顺着肩颈滑落,发间别无饰物。
她的面容在迷离光线下更显剔透,肌肤莹白如玉,却又比玉多了几分生气与润泽。眉形修长而略显锋锐,眼睫浓密,此刻低垂着,掩映眸子——。
此刻,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没有悲戚,没有哀伤,没有困惑,甚至没有明显的怅惘。只是一种空濛的平静。
不多时,她终于抬起眼眸,视线落在玉台中央的高见身上。目光很直接,也很专注,像是在审视一件极其重要、却又暂时无法完全理解的事物。
悲伤吗?
她在心底问自己,同时也像在观察自己的反应。意识拂过心湖的每一寸,捕捉着任何一丝情绪的涟漪。
没有。
答案清晰而确凿。没有那种心脏被紧紧攥住、无法呼吸的痛楚,没有视野发暗、万物失色的冲击,也没有那种属于“失去”的、沉甸甸的空洞感。
这很奇怪。
白平的悲愤,内侍的仓皇,叔父拦截时的凝重,所有证据链都指向同一个冰冷的事实——他死了。
而且,她知道高见对她而言,是特别的。不同于龙宫里任何一位同族,也不同于漫长生命中遇到过的其他生灵。他们相识于彼此都尚未完全展现锋芒的时刻,有过几次短暂却印象深刻的交集,言语间的试探,眼神交汇时莫名的停顿,以及那种无需言明、却能清晰感知到的相互吸引。在她漫长的生命刻度上,这段交集短暂得如同浪花一现,但其留下的印记,却异常清晰。
按常理,这样一个“特别”的存在,以如此突兀、惨烈的方式宣告终结,她应该感到某种程度的悲伤,或至少是深刻的惋惜。
但她没有。
看着他那张失去所有血色、平静得近乎安详的脸,看着他胸口那虽然沉寂却依然昭示着致命创伤的咒印痕迹,她心中升起的第一个念头,竟是荒谬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觉诧异的……笃定。
就好像……他只是在那里睡着了一样。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现,却异常顽固地扎根。
不是自我安慰的幻想,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认知。仿佛他闭上的眼睛并非永诀,只是陷入了某种极深沉的休憩;仿佛他停止的呼吸与心跳,只是暂时搁置了这具躯壳的运作;仿佛那具冰冷的身躯里,有什么更本质的东西,只是蛰伏了起来,如同长眠,看似与死亡无异,实则蕴藏着苏醒的可能。
是因为龙族对时间与生死的感知本就与人族迥异吗?百年沉睡,不过弹指。所以她无法对人族这种迅疾的“死亡”产生共鸣?
还是说……她在他身上,曾经隐约感知到过什么?
丹砂说不清楚。她只是遵循着内心那份毫无理由却异常坚定的直觉。
她没有试图去触碰他,也没有低声倾诉或哀悼。
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仿佛在守护一场漫长的、唯有她相信会迎来黎明的沉睡。
室内流转的光华映在她深海般的眸子里,不起波澜。
他只是睡着了。这个念头再次浮现,比之前更加清晰。
没有理由,没有证据,只是一种纯粹的、源于直觉的确信。
她相信他会醒来,尽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
所以,她无需悲伤。悲伤是给予确凿无疑的“失去”的。而她,并未“失去”。
她轻轻向前走了几步,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点在高见身上。
触感冰凉,了无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