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的声音低沉而平缓,说道:“丹砂,看看是他吗?”
“丹砂”这个称呼落入白平耳中,让他心头一震,先前舜靖江话语中透露的线索瞬间明晰——眼前这位侍立在龙王身侧、容貌清丽的龙女,果真就是高兄曾经在神都阳京的宴会上提及、甚至可能关系匪浅的那位东海龙女,舜丹砂。
但……真的假的?白平脑中下意识地掠过一丝近乎荒谬的恍惚。高兄他……从那个需要自己救下的落魄人,到如今搅动天下风云的名字,这才几年光景?修为突飞猛进、际遇传奇也就罢了,自己都快习惯了,可这……连龙女都……?高兄这人生,未免也太过丰富了些!
然而,这丝恍惚瞬间就被更沉重、更冰冷的悲戚吞没。
再丰富、再传奇又如何?此刻躺在自己怀中,冰凉僵硬,生机全无的,不也正是他吗?那个总能于不可能处创造奇迹,仿佛永远打不倒的高见,终究还是在皇权与世家的倾轧博弈中,被碾碎了,成了一枚用完即弃、死得“恰到好处”的棋子。
白平抱着高见的手臂又收紧了些,指甲深深陷入自己的皮肉,用疼痛压制着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悲愤与冰凉。
这时,被点名的舜丹砂微微欠身,应了一声:“是。”
她的声音清越,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她迈步上前,步履轻盈,来到了白平面前。
白平下意识地想护住高见的遗体,但舜丹砂的目光已经落下。
那目光很平静,仔细地、一寸寸地扫过高见灰败的面容,紧闭的双目,以及胸口那虽然沉寂却依然触目惊心的枯荣咒印残留痕迹。她的视线停留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眸中所有可能的神色。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龙王,依旧用那平稳的声调回复:“是他。”
龙王古拙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继续问道:“死了吗?”
舜丹砂似乎顿了一下,才开口,语气恭敬:“王上慧眼如炬,烛照幽冥……您的眼力……”
“你直说就行了。”龙王打断了她略显程式化的恭维,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死了吗?”
“……死……了。”舜丹砂垂下头,吐出了这两个字。室内仿佛因这两个字而更加寂静,连珊瑚丛散发的微光都似乎黯淡了一瞬。
白平的心猛地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由别人亲口确认,依旧像一把冰锥刺入胸腔。连最后一丝渺茫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彻底熄灭了。
龙王那深邃如海渊的目光落在舜丹砂低垂的头顶,又问:“那你看起来不太悲伤?是因为不熟吗?”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与龙王一贯的威严深沉似乎有些不符。
舜丹砂保持着垂首的姿势,没有立刻回答,纤长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回话。”龙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拖延的催促。
舜丹砂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龙王,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在涌动。她声音依旧清晰,却比刚才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困惑:
“王上……并非如此。我只是觉得……他不可能就这么死了。”
此言一出,旁边的舜靖江眉头猛地一挑,粗犷的脸上露出诧异。白平也愕然抬头,看向舜丹砂。觉得没死?可怀中身躯的冰冷,生机的彻底断绝,连那恐怖的咒力都似乎因宿主死亡而沉寂,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连他自己,在最初的愤怒与不愿相信之后,也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龙王的目光似乎更加深邃了一些,他缓缓道:“明明所有证据都显示他死了,包括朕,此刻看去,他也是一具生机断绝、魂火消散的尸身。你却觉得没死?你在相信什么?或者说,你感觉到了什么朕未曾察觉的?”
这几乎是在质疑龙王的判断了。寻常龙族,哪怕是龙子龙孙,恐怕也不敢如此。但舜丹砂此刻的眼神,却异常清澈而固执,那并非挑衅,更像是一种源自直觉的、无法被逻辑和眼前事实完全说服的笃定。
她轻轻摇了摇头,发丝在静谧的水光中微漾:“我……不知道。没有任何证据,也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的气息或残留。只是……”她再次看向白平怀中的高见,“只是一种感觉。觉得像他这样的人,不该如此落幕,不该……这么轻易就‘认输’。所以,我伤心不起来。”
她顿了顿,仿佛在描述一种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或许,几十年、几百年后,当时间冲刷掉这种毫无根据的感觉,我才会真的相信他死了,才会……感到悲伤吧。”
“小屋”内陷入了一片更加奇异的寂静。
龙王沉默着,手指在青金石平台光滑的表面轻轻敲击,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轻响,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舜靖江看看龙王,又看看侄女,再看看高见的“尸体”,脸上的疤都显得有些纠结。
不多时,龙王终于停止了敲击,目光重新落在高见身上,缓缓开口,这次,话却是对白平说的:
“小子,把他放到那边的玉台上。”他指了一个方向。
白平心中一紧,看了一眼怀中挚友的面容,又看向龙王那深不可测的眼神。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依言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高见冰凉的身躯,平放在龙王所指的那块温润洁白、足有数丈方圆的巨大玉台中央。
龙王那句带着些许莫名意味的话语刚落,白平心头一急,刚要开口——“可是王上,高兄他……”
然而,龙王根本没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只见他随意地一拂。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磅礴的法力爆发,白平只觉得周身空间像是忽然变成了光滑无比的冰面,而他则是冰面上的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一股无法抗拒、柔和却绝对强势的沛然巨力包裹住他,轻轻一推——
“嗖!”
眼前的景象瞬间拉长、扭曲,化作无数道斑斓混杂的流光。珊瑚水晶的绚烂、龙王的威严身影、玉台上高见那苍白安静的轮廓,乃至整个庞大到不可思议的龙宫光影,都在刹那间向后飞退,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继而消失在无尽的深蓝与黑暗之中。
天旋地转,却又异常平稳。
白平甚至没感到太多不适,只是意识仿佛停滞了一瞬。
等到双脚传来踏实的触感,周遭光线重新稳定,海风带着熟悉的咸腥味扑面而来时,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片坚实的甲壳边缘。
远处是浩瀚无垠、波涛起伏的蔚蓝海面,脚下这巨大甲壳微微起伏,如同漂浮的岛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