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见心中暗叹,皇帝这是不把他架到最高处不罢休啊。
但他面上依旧平静,再次躬身:“谢陛下隆恩。”然后,在无数道含义各异的目光注视下,坦然走向那新设的席位,拂衣坐下。
从他原本的天工山旁席,到此刻的御座之侧,不过短短数十步的距离,却仿佛跨越了天堑。
宴饮继续。
但所有人都知道,经过皇帝这一番“指鹿为马”般的操作,这场庆功宴的基调与暗流,已经变得更加复杂、更加微妙。
皇帝稳坐御座,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
高见端坐新席,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
御座之上,皇帝含笑看着身旁已然落座的高见,仿佛一位宽厚长者看着自家杰出的后辈,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意味,再次开口道:
“高卿,此番难得天下英杰齐聚,更是庆贺我神朝涤荡妖氛之大喜。你之经历,堪称传奇,寻常难得听闻。不妨借此良机,与在座诸位仙真道友分说一二,你是如何于微末之时,便能运筹帷幄,行此惊天动地之大事?也让诸位都听听,我神朝年轻一辈的才俊,是何等英姿勃发,智勇兼备!”
话音落下,殿内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高见身上,地仙们的眼神也越发深邃,显然对此颇感兴趣。
高见心中明镜似的。
皇帝这是在探他的底细了。
在座的都是地仙老怪,见多识广,心思缜密。皇帝本人掌握的情报网必然也极其庞大,关于泸州之事、东海之行,恐怕早已有诸多版本的密报呈于御前。
但情报归情报,细节归细节,动机归动机。皇帝要的,是听他高见亲口说出来。在这么多双眼睛和神念的注视下,一个人的叙述方式、用词选择、情绪流露、乃至细微的波动,都可能暴露出更深层的信息——他的真实性格、处事风格、核心倚仗、乃至可能的弱点与诉求。
说什么?怎么说?
不能全说真话,那会暴露太多隐秘。
更不能说假话,在这么多地仙面前,尤其是可能有擅长测谎、感应因果、乃至直接窥探心绪的大能存在,编造容易被戳穿的谎言是愚蠢的。
只能……选择性陈述,虚实结合,以情绪和立场引导视听。
高见心中暗叹一声。
唉,最讨厌这种场合了。
如同被放在聚光灯下解剖,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斟酌,既要应对皇帝的试探,又要防备地仙们的窥探,还要维持自己的人设与立场。但他也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拒绝。
皇帝刚才将他捧得那么高,赞誉如潮,赐座御前,所有的“抬爱”与“殊荣”,在某种程度上,都是为了此刻——将他置于一个不得不开口、且必须让皇帝和众人“满意”的位置。
若他此刻推诿不言,或言语失当,那么之前所有的“恩宠”瞬间就会变成反噬的利器,显得他不知好歹、不识抬举,甚至心中有鬼。皇帝便能轻易收回“恩典”,甚至加以责难。
真是环环相扣,步步紧逼啊。高见再次领略到这位帝王手腕的老辣。
不过,既然场合已经推到了这一步,避无可避,那便坦然应对。
高见从容起身,先是对着御座上的皇帝微微躬身,又转向下方诸位地仙与宾客,拱手环施一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些许“受宠若惊”与“无奈”的苦笑,声音清朗地开口:
“陛下隆恩,诸位仙尊、道友抬爱,高某……实是惶恐。些许微末经历,机缘巧合之下偶有所得,其中多有侥幸,实不足为道,怎好在此等场合拿出来献丑,徒惹笑话?”
他先自谦一番,铺垫情绪,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恳:
“然,陛下既金口垂询,又承蒙如此厚爱,高某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既如此,高某便厚颜,将其中几件琐事,略作叙说,若有疏漏不当之处,还望陛下与诸位海涵。”
他定了定神,目光仿佛投向远方,开始叙述,语速平缓,条理清晰:
“高某一介散修,因缘际会,得窥先帝《玄化通门大道歌》残篇,深感其道之宏旨,在于包容万法,普惠众生。然当时泸州之时,成家势大,把持州郡,视此法为禁脔,更遣其地仙成晟率众追索,欲行灭口之事。”
“彼时高某修为低微,面对地仙追缉,无异螳臂当车。然,成家行事酷烈,为逼高某现身,不惜以流云宗上下弟子为饵,布下杀局。高某虽力有不逮,却也不能坐视无辜因我而亡。”他语气中适时流露出一丝沉痛与愤慨,“无奈之下,只得借流云宗山门地利,引动地脉阴气,开启通往幽明地的缝隙,引黄泉之水,唤日夜游神残影……此皆无奈保命之举,过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灭。幸赖……一点运气,及游神对成家平日所作所为亦有不齿,方才险之又险,借其力重创成晟,令其败退。至于其后成晟如何陨落……其中涉及阴司隐秘及游神所为,高某亦不甚了了。”
关于弑仙的关键,他一概模糊处理,或推给“运气”、“阴司隐秘”、“游神所为”。既回答了“如何做”,又避开了“怎么做到”的核心。
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沉痛激昂,开始痛陈世家之恶:
“经此一事,高某更是亲眼目睹世家之祸!为一己私利,罔顾人命,视修士如草芥,视凡人如蝼蚁!垄断功法,阻塞上升之途;盘剥州郡,致使民生凋敝;勾结阴邪,动摇社稷根本!成家之罪,绝非个案,实乃诸多世家积弊之缩影!高某侥幸逃生,远遁海外,一路所见,瀛州之地,散修挣扎求存,小民朝不保夕,诸多惨状,皆因内陆世家倾轧、资源垄断所致!每每思之,愤懑难平!”
他将个人经历与对世家制度的批判紧密结合,既解释了自身行为的“被迫”与“正义性”,又将自己塑造为一个因目睹不公而奋起的修士形象。
皇帝听着,看不出喜怒。
最后,关于东海龙族,高见略作沉吟,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介于“无奈”与“些许自得”之间的复杂神色,声音也压低了一些,仿佛涉及私隐:
“至于东海龙族……此事,说来更是巧合。高某流落东海时,曾偶遇龙王近侍,一位名为‘丹砂’的龙女。龙女性情……颇为率真,与高某……有过一些交集。或许……因此之故,龙王对高某略有青睐。此番神朝与成家之事,龙王曾言乃‘人族内务’,加之……或许因丹砂之故,龙王最终决定,约束水族,不予介入。此事关乎龙女清誉,本不应多言,但陛下垂询,不敢隐瞒。其中细节,实不足为外人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