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风仙这一开口,如同按下了某个开关。
殿中凝滞的气氛骤然一松,紧接着,一片附和与夸赞之声,如同潮水般从各处席位上涌起:
“八风仙所言极是!观高小友形神气度,便知非池中之物!”
“陛下慧眼识珠!如此英才,正该为朝廷所用,大放异彩!”
“以非仙之身,行弑仙之举,更能得龙族礼遇……奇才!当真是奇才!”
“有高小友这般俊杰辅佐陛下,何愁我神朝不兴?世家余孽,不足为虑矣!”
夸赞之词,五花八门,或真心,或假意,或跟风,或别有所图。
但无一例外,都将高见捧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与皇帝的“慧眼”和神朝的“未来”紧紧绑定。仿佛他此刻已不是一个无门无派,无家无世的散修,而是瞬间成为了神朝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皇帝麾下不可或缺的栋梁之材。
高见已然踏上了第一级玉阶,闻言,脚步没有丝毫停顿,面色也依旧平静。
只是在这片如潮的赞誉声中,无人察觉地,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叹息。
指鹿为马,吗?
他心中闪过这个念头。皇帝此刻的所作所为,与那典故何其相似?
将一只“鹿”,强行指认为一匹万众瞩目的“千里马”,并让满殿仙真来“辨认”。
这当然不仅仅是为了给自己“论功行赏”。
这也算是一种试探吧?
高见心念电转。试探谁?试探殿中这些新归附的、或本就立场不一的地仙与各方势力?
皇帝将他抬得如此之高,几乎与地仙功臣并列,甚至隐有超越之势,“中流砥柱”的评价不可谓不重,这必然会引起某些心高气傲、或本就对皇帝如此重用“非地仙”者心存疑虑之人的不满。
但凡有哪位地仙,或是某个大势力的代表,在此时流露出丝毫的轻蔑,觉得高见不配与此席、怀疑其功绩真实性或夸大、甚至只是不以为然的神色,都会被皇帝注意到吧。
那么,这位流露出异样者,便成了赵高故事里,那些“不识马”的“愚臣”。
在皇帝刚刚展示肌肉、划分阵营的敏感时刻,公然“不识”皇帝亲口认定的“大功臣”、“大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皇帝权威的隐晦挑战,意味着可能“心向旧党”,意味着……不够“忠诚”,或者不够“识时务”。
皇帝这一手,真是一箭多雕啊。
通过公开的高规格认可,将他高见彻底纳入“皇党”体系,打上鲜明烙印,利用他的“传奇”为皇权增添光彩与合理性,同时也用他的经历来给皇帝本身的计划加重权威,让人认为这些传奇事迹和皇室的支持有关。
而且,还可以借抬高他来试探新盟友的忠诚度与服从性,敲打那些可能心怀异志者,巩固自身权威。
或许,也想看看他高见本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殊荣”与随之而来的无数目光,会作何反应?是得意忘形,是惶恐不安,还是……如现在这般,平静得近乎异常?
思虑至此,高见心中已是一片清明。他脚步不停,已踏上第三级玉阶,距离御座前的平台仅有数步之遥。
他微微抬首,目光平静地迎向皇帝,也扫过御座两侧那些气息渊深的地仙。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有八风仙那般看似和煦实则深不可测的审视,有绝剑仙冰冷如剑的锐利一瞥,有幽明地尊者黑袍下隐约的阴冷好奇,也有山溟老人那如同大地般厚重的淡然观察……当然,也有来自天工山的沉稳,其他不势力的隐隐审视和诸多复杂难明的眼神。
没有人在此刻表露出明显的“轻蔑”或“质疑”。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在皇帝如此明确的“指鹿”意图下,谁会傻到去做那只“出头鸟”?
高见在御座前最后一级玉阶停下,对着御座上的皇帝,躬身一礼,声音清朗而不失恭敬,却也没有丝毫谄媚:
“草民高见,拜见陛下。陛下谬赞,实不敢当。成家倒行逆施,天怒人怨,其败亡乃大势所趋,陛下圣心独运,诸位仙尊神威盖世,方是决胜关键。草民不过恰逢其会,偶有小得,岂敢言功?更遑论‘中流砥柱’。陛下隆恩,草民惶恐。”
他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将功劳全数归于皇帝圣明与地仙神威,将自己摘出来,只承认“恰逢其会”、“偶有小得”。既回应了皇帝的“抬举”,全了礼数,又巧妙地避免了被架上火烤的尴尬,更隐隐透露出一种“无意争功”的谨慎。
至于龙族之事,他只字未提。
那是敏感话题,皇帝可以说,他却不宜接。
皇帝看着阶下恭敬却不卑微的高见,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反而笑意更浓:
“高卿过谦了。有功便是有功,朕与天下,皆看在眼里。来人,于朕御座之侧,增设一席!朕要与高卿,及诸位仙真,共饮畅谈!”
御座之侧!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阵轻微的骚动。
这个位置,其象征意义甚至超过了刚才的赞誉!这几乎是将高见置于了与几位核心地仙平起平坐,甚至更加亲近皇帝的位置!
内侍立刻依言,动作迅捷而无声地在御座右下首、略低于御座但明显高于下方地仙席位的平台边缘,增设了一张紫檀案几与蒲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