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您稍候,我这就去安排。”侍者再次行礼,然后不着痕迹地收起金票,步伐平稳地退下,全程没有多看一眼桌上的巨额财富,也没有对高见和白平的身份流露出任何多余的好奇,专业的很。
侍者将对方,一炉静心香袅袅升起,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不多时,门扉轻启,那位“云大家”袅袅而入。
她已换下舞衣,穿着一身料子上乘、款式得体却并不张扬的鹅黄色长裙,外罩一件素色薄纱褙子,头发简单绾起,插着一支式样古朴的玉簪,面上仅施淡妆,洗去了舞台上的浓墨重彩。
此刻的她,更像是一位出身良好、家教严谨的闺秀,只是眉眼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沉静与隐约的疲惫,透露出经历。
她进门后,目光先快速扫过室内,在高见脸上稍作停留,又在白平身上掠过,随即微微垂眸,姿态恭谨却不卑微地福了一福:“小女子云岫,见过二位先生。不知先生唤岫儿前来,有何指教?”声音清越,很好听。
高见没有让她坐,也没有寒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如同审视一件物品。
静室内的空气因他这直接的态度而略显凝滞。
片刻,高见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你姓成?”
此言一出,名为云岫的女子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虽然瞬间便恢复了常态,但那双低垂的眼眸中,瞳孔显然收缩了一下。她抬眼看了一下高见,眼神复杂,有警惕,有一闪而逝的慌乱,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了然与深藏的屈辱。
她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权衡。
高见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终于,云岫缓缓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那种训练有素的平静:
“先生好眼力。不错,小女子……本姓成,单名一个‘岫’字。成家第七房的嫡女,成岫。”她承认得干脆,声音却比刚才更轻,仿佛吐出这个名字,就用尽了力气,又仿佛这名字本身已带着不祥与沉重。
白平心中一震,果然!真的是成家嫡系!曾经的五姓之首,万载世家的大小姐,竟然沦落到神都最繁华之地的酒肆,以灵舞娱客,甚至……可以被“加钱”请来陪侍叙话!
高见脸上并无意外之色,继续问道:“成家覆灭,株连甚广。你能在此地,倒是……有些本事。”
这话听着像是称赞,实则冰冷刺骨。能在家族倾覆、自身必然在清算名单上的情况下,不仅活下来,还能在神都井宿区域找到这样一份“工作”,背后需要付出什么代价、经过多少关卡、仰仗何人“庇护”或“安排”,可想而知。
成岫眼中掠过一丝痛楚,她微微侧过脸,避开高见过于直接的视线,低声道:“先生谬赞了。不过是……识时务罢了。家中长辈……有几位旧交,念及些许香火情分,又见岫儿尚有些微末伎俩,不忍见死,于是做了些手段,改姓之后没入贱籍,故而……给了条活路。在此献艺,总好过许多族人……”
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已足够清晰。比起那些被明正典刑、充军流放、发卖为奴甚至更悲惨的同族,她能在这里,穿着体面的衣裳,凭借曾经的教养与修为换取相对“安全”的生存空间,或许已是“幸运”。
高见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却又话锋一转:“你方才那‘九宫踏星’的底子,庚金锐气未消,是跟成家哪位长老学的?还有那拟物化蝶的手法,颇有几分‘幻真诀’的影子,成家收藏的这道残篇,竟让你练成了?”
他竟对成家的功法传承如此熟悉!
成岫霍然抬头,眼中惊疑不定,看向高见的眼神充满了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这个人,不仅一眼看出她的来历,竟连她功法细节的出处都了如指掌!他到底是谁?与成家是敌是友?
“先生……对我成家之事,倒是知之甚详。”成岫的声音有些干涩。
因为,她意识到,就算是对方来者不善,她似乎也没什么办法。
“略知一二。”高见语气不变,“毕竟,我与成家,也算有些渊源。”他没说是什么渊源,但这话在成岫听来,结合眼下成家的境遇,恐怕绝非善缘。
成岫沉默了片刻,似乎放弃了探究高见身份的打算,或者说,在绝对的弱势与未知面前,探究已无意义。
她重新垂下眼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更添萧索:“既如此,先生唤我前来,是想听一曲成家旧事?还是……想看一个落难之人,如何苟延残喘?”
白平意识到,这或许是装可怜。
但,就算是装可怜,也真可怜了。
从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变成现在这样,还真是……
“都不是。”高见终于示意她坐下,自己也端起茶杯,“只是恰好看见,随口一问。顺便……也想看看,这成家灭了之后,神都有没有干净一点。”
成岫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她听懂了高见的弦外之音,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更深了些:“干净?先生何必明知故问。这神都,何时干净过?今日成家倒下,众人分食其肉,饮其血,自然觉得干净畅快。他日……焉知不会是旁人,来看我成家今日的笑话?只不过,轮到我们时,连在这里跳舞卖笑的机会,恐怕都未必有了。”
她的语气并无多少怨恨,更像是一种麻木。
在这神朝,在这权力的盛宴上,今日座上宾,明日阶下囚,不过是常态。
成家曾经是吃人的一方,如今是被吃的一方。她身为成家女,享受过家族带来的尊荣,如今承受家族覆灭的苦果,似乎……也“公平”?
“你觉得公平吗?”高见忽然问,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成岫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公平?这世道,何来公平?只有强弱,只有成败。我成家当年势大时,兼并小族,打压寒门,操纵朝野,何曾讲过公平?如今势败,被陛下连根拔起,众人踩上一万只脚,谁又会来与我们讲公平?不过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罢了。”
她说着“报应不爽”,眼中却并无多少释然或忏悔,只有更深的疲惫。
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公案。或许,家族的罪恶与个人的命运,在这巨大的倾轧面前,早已模糊了界限,只剩下生存的本能与对无常的顺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