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井宿天樽所在,此处是繁华的顶点,是盛宴的中心,可以说是神都展示其“富足”与“强盛”的窗口。
白平站在街口,望着这流淌着金银与灵气、充斥着欢笑与欲望的璀璨洪流,沉默了许久。他“归一”神意感知到的,不仅仅是表面的繁华,更有那繁华之下,深不见底的资源堆积、以及一种被这些所营造出来的、令人沉溺的“盛世幻梦”。
终于,他缓缓吐出一句话,声音很轻,却带着复杂的情绪:
“神朝别处……可见不到如此繁华。”
这句话里,有惊叹,有震撼,或许也有初次目睹顶级文明物质盛宴时的目眩神迷,以及……不易察觉的、对比之下产生的遥远距离感与茫然。
站在井宿“天樽”区域的街口,白平的“归一”神意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被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浓郁到近乎实质的“富足”与“奢靡”气息所包裹、冲击,带来一阵阵心神上的轻微眩晕与刺痛感。
这里的“繁华”,远超他之前走马观花时的粗浅印象,具体到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令人咋舌的奢侈。
灵材如土石,珍宝似流水。
街边一家看似普通的香料铺子,门口熏香炉中缓缓升起的,并非凡俗檀麝,而是一种名为“醒神龙涎”的淡紫色烟雾。那是以深海蛟龙唾液混合数十种珍稀灵花炼制,一缕烟气便价值上百金,在此地却只是招徕顾客的寻常熏香。
白平记得,在流云宗时,只有内门长老闭关突破重要关隘时,才会使用一点,而这就已经价值数千金了。
隔壁的法器铺,橱窗里并非陈列着成品,而是摆放着几块未经雕琢的原料。一块拳头大小、内蕴星河流光般的“空冥星核”,标价后那一长串零让白平几乎以为自己眼花。这是炼制顶级须弥法宝的核心材料,传闻只在域外虚空偶尔觅得,在瀛州黑市出现米粒大小一块都能引起血战。
而在这里,它就像一块好看的石头般摆着,任由路过的修士评头论足。
更令他愕然的是不远处一家酒楼,其飞檐翘角上悬挂的风铃,竟是以完整的“清心暖玉”薄片雕琢而成,微风拂过,叮咚声带着洗涤心神的柔和灵力。
清心暖玉!那是炼制辅助悟道、抵御杂念的阵法主材之一,寻常修士得一小块都视若性命,此处竟奢侈到拿来做装饰!
而那些穿行于街道、进出各家店铺的修士与豪客们,对此似乎早已司空见惯。
一位身着锦袍、气息约在六境左右的年轻修士,随手抛给路边一个表演驯兽戏法的艺人一些打赏。
那艺人驯养的,赫然是一头血脉颇为纯净的“幻光云貂幼崽”!这种灵兽成长起来潜力不俗,速度极快,且能制造幻影辅助战斗,在别处足以成为一个中小家族的传承守护兽,此刻却沦为了街边戏耍的玩意儿。
盛宴不止于皇庭,狂欢席卷全城。
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灵材珍宝的气息,更有一种浓烈的、近乎放纵的欢庆氛围。耳边飘来的交谈声,十句里有七八句,都绕不开“成家”、“覆灭”、“抄没”、“分润”这些字眼。
“王兄,此次可算捞着了?听说你在凉州那边截下了一队成家外逃的商队,里面可有硬货?”
“哈哈,李老弟说笑了,不过是些皮毛。倒是你们这次跟着曹大将军直捣黄龙,听说成家祖祠地下第三层宝库是你们先打开的?里面那尊‘山河鼎’的仿品,怕是落袋为安了吧?”
“嘘——慎言慎言!不过嘛……今晚‘醉仙居’,我请了!不醉不归!”
“同喜同喜!这次陛下雷霆手段,咱们这些下面办事的,总算也能跟着喝口热汤了!听说‘天工山’的店里,新到了一批从成家工坊直接搬来的机关核心,品质极佳,价格却只有市面的六成,明日定要去抢购一批!”
两个身穿低阶文官服饰、却明显气息不弱的修士,勾肩搭背地从一家挂满红灯笼的酒楼里摇晃着走出,脸上带着酒意与毫不掩饰的得意。
另一处珍宝轩门前,几名衣着华贵、明显是某地大商贾模样的人,正围着掌柜热烈讨论:
“张掌柜,你上次说的那批‘鎏金火铜’,到底能不能再让利半成?我可是听说,工部那边刚把成家在越州的几处大矿场接手,这类材料以后不会缺!”
“刘东家,话不能这么说。矿场是接了,可冶炼配方、熟练匠人可没那么快到位。这批货是战前库存,品质有保证!您要是诚心要,我再搭送两颗从成家库房里清出来的‘避水珠’如何?这可是海贸的硬通货!”
街道上,不时有插着各色旗帜、标志着不同衙门或军团徽记的车队满载着大大小小的箱子驶过,引来两旁行人或羡慕或敬畏的目光。那箱子里散发出的隐约宝光与灵机波动,无不诉说着它们来源的“特殊”。
甚至一些明显是散修模样、但气息凶悍、带着血腥味的汉子,也三五成群地出入那些消费不菲的酒楼赌坊,大声谈笑着,拍着桌子炫耀自己如何在围剿成家余孽的战斗中“捡了漏”,或是跟着某位大人物的队伍“顺手牵羊”得了哪些好处。他们出手阔绰,挥金如土,与这繁华奢靡的环境竟有种诡异的融洽。
白平看着,听着。
他看到了权力与财富在这场清洗中的重新分配与狂欢式消费。
成家万载积累,如同一个被砸开的巨型宝库,里面的财富如同洪流般倾泻而出,滋养了从上到下无数参与或依附于这场战争的势力与个人。皇帝的庆功宴在紫宸殿,但真正的“庆功”,早已蔓延到神都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井宿天樽这片象征享乐与富足的区域。
这里的繁华,不仅仅是平日积累的炫示,更是一场胜利掠夺后的集体盛宴。每一盏奢华的灵灯,每一口醇香的美酒,每一笔豪爽的交易,都充满了收获的喜悦与对更多资源的渴望。
人们对此习以为常。
无论是久居神都的贵胄,还是新近得益的“功臣”,或是嗅觉敏锐的商人,都将这血腥掠夺后的财富盛宴,视作理所当然的胜利果实,是自身实力与运道的体现,是神朝“焕然一新”的明证。
白平的“归一”神意,清晰地感知到了这浮华喧嚣之下,那冰冷而残酷的掠夺本质与资源高度集中的事实。神都的繁华,尤其是此地的繁华,是建立在一个顶级世家被彻底摧毁、其积累被无数双手瓜分蚕食的基础之上的。而这,或许只是神朝权力游戏中最血腥却也最“高效”的财富流动方式之一。
他感到一阵寒意,从尾椎骨悄然升起,蔓延全身。眼前这流光溢彩、醉生梦死的“天樽”盛景,在他眼中,渐渐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带着铁锈与血腥味的阴影。
因为,他意识到了另外一点……
此刻他们分食的是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