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如此圣明,之后凡人们只会在未来得到更好的生活。”这是无数推行官学的宣讲使,在面对质疑和恐惧时,反复强调的话语。
杨凌缓缓站起身,把刚刚抓起一把脚下的“泥土”丢掉。
这根本不是泥土,而是混合了骨灰、熔岩碎屑、焦炭的诡异物质,粗糙而滚烫,毫无生机。
他松开手,看着那黑色的粉尘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被呜咽的风吹散。
“未来……吗?”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这片仿佛延伸到世界尽头的赤色死地,望向那轮同样血红、正在沉入地平线以下的残阳,一股彻骨的寒意与虚无感攫住了他。
这里没有未来。
这场“剜脓疮”的手术之中。无论未来的神朝如何海晏河清,如何官学昌盛,如何寒门尽开,都与他们再无关系。
杨凌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吞噬了无数“未来”的赤地,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走下山坡。他的背影在巨大的、荒芜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渺小与孤寂。
朝廷与世家的战争还在继续,更多的“必要牺牲”可能还在后面。而在这盘以天下为棋局的大棋中,凉州这赤地千里的惨剧,只是一枚微不足道的、被轻易舍弃的棋子,连同棋子上那百余万未曾留下姓名的“点”。
未来,只属于还活着、并且能活到“未来”那一刻的人。而在这条通向所谓“更好未来”的血腥道路上,已经铺满了太多永远停留在“现在”的尸骸。
杨凌不知道,自己,以及他治下这些侥幸未死、却已伤痕累累的凉州军民,是否能活着看到那个被许诺的“未来”。
反正,他没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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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州的水,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缓缓流淌。
码头依旧繁忙,力工号子声、货船鸣笛声、商贩吆喝声交织成这片水陆枢纽永不疲倦的背景音。表面看来,沧州似乎比烽烟四起、赤地千里的凉州,乃至许多陷入混乱的州郡要平静得多。
实际上也是如此,沧州此刻还是很和平的。
沧州能保持相对安稳,绝非侥幸。一方面,沧州地理位置特殊,水网密布,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又相互牵制,大规模战阵不易展开。
另一方面,也是更关键的原因——早在高见于泸州掀起风云之前,李俊与高见联手,就已经通过数年时间,以或明或暗的手段,将原本扎根沧州的几家世家势力或拔除、或削弱、或收编、或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平衡。
世家在沧州的“根基”,早就不像在其他州郡那般盘根错固。
因此,当皇帝与世家全面开战的风暴席卷而来时,波及到沧州的,多是一些溃散的“义从”、“余孽”,或是试图趁乱捞取好处的投机者,其烈度、组织性和背后的支撑力量,远不能与凉州那种地仙级对撼、或者别地官军与世家武装的正面冲突相比。
但李俊心中没有丝毫轻松。
风暴正在升级。皇帝的态度已然明确——灭族成家,不惜代价。
其他几家世家绝不会坐以待毙,反抗只会越来越激烈,手段也会越来越酷烈、越来越没有底线。朝廷方面,为了达成目标,调动的力量也必然越来越强,波及的范围只会越来越广。
就在这时,窗外光影微微一晃,一道常人难以察觉的、带着祥瑞暖意的流光悄然没入雅间。流光散去,化作一只体态优雅、不过狸猫大小、通体覆盖着如玉般温润洁白鳞甲的小兽,正是那头十境麒麟——瑞瑞。
它额生短小晶莹的玉角,四蹄踏着淡淡的云气,此刻正眨着灵动的大眼睛,蹦跳着来到李俊脚边,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裤腿。
“俊哥儿!俊哥儿!搞定啦!”瑞瑞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孩童般的雀跃,直接在李俊心神中响起,“那边突然冒出来的那伙人,打着什么‘成家义从’的旗号,想封锁水道,已经被我和墨澜赶跑啦!墨澜吓唬了他们一下,他们屁滚尿流地跑了,保证不敢再来这片!”
瑞瑞口中的“墨澜”,便是李俊麾下那头常年潜伏于运河深水、已至九境的墨色蛟龙。
一蛟一麒麟,一在水中,一在云间,是李俊坐镇沧州、令各方不敢轻易染指的最大依仗。
李俊紧绷的脸色略微缓和,伸手揉了揉瑞瑞冰凉光滑的头顶鳞片,低声道:“辛苦你们了。这次……没伤人吧?”
“没呢!按俊哥儿你吩咐的,尽量驱赶,不结死仇。”瑞瑞蹭着他的手掌,“墨澜就掀了点浪,弄沉了他们两条小艇,人都捞上来了。我就放了点瑞气威压,吓破他们的胆子而已!”
“嗯,做得不错。”李俊点点头,眼中忧虑却未减分毫,反而更深了,“这次是解决了。”
他望向窗外看似平静的运河,目光似乎穿透了粼粼波光,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看到了神朝版图上那些正在燃烧、崩塌、流血的土地。
“可是,下一次呢?”他像是问瑞瑞,又像是问自己。
“如果……我是说如果,下次来的,是比你和墨澜加起来还厉害得多的家伙,是那种一出手就能断江摧城的存在……我们该怎么办?”
“打不过……也要试试呀。”瑞瑞的声音低了下去
李俊没说话。
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