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弼接到调令时,正在值房。他捧着那封措辞温婉、恩赏有加的旨意,看着同僚们复杂难言的目光,沉默了许久,最终对着皇宫方向,整肃衣冠,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臣……谢主隆恩。”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起身时,背影似乎佝偻了些。他没有抗辩,没有再次上书,只是默默收拾了值房内的私人物品,在当日傍晚,搬离了御史台衙门。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京官圈子。许多人扼腕叹息刘御史之“迂”,也有人暗中佩服其胆气,但更多的人,则是从此事中,更深刻地读懂了陛下的决心与朝局的风向。
那封提及“三十一亿七千二百万”的骇人奏章,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未曾激起帝心预期的波澜,反而让潭水更显幽深莫测。而刘文弼的调任,则像一道无声的界碑,标示出此条路上,劝谏的边界所在。
帝国的文书光流依旧日夜不息,更多的报告,更多的批示,更多的行动,沿着既定的轨道,涌向已成燎原之势的战场。个人的悲悯与不忍,在这架已然全速开动的战争机器面前,显得如此微弱,且“不合时宜”。
但,除了这个硬骨头,死犟种之外,并不是没有别的朝臣议论此事。却见神都阳京的一座茶园之中。
茶园雅间内茶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沉郁压抑的气氛。雕花窗棂半掩,透进些许市井余晖,映在几位身着常服、却难掩官气的男子脸上,皆是眉头紧锁。
坐在上首的,是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御史,他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声音低沉:“……唉,诸公,我素来闻之,圣王治世,以民为本。今陛下锐意革新,破世家之壅塞,开学路以广才,此诚拨乱反正、开万世太平之基,千秋之功也。吾等往日,何尝不翘首以盼?”
他顿了顿,眼中浮起浓重的忧色,压低了声音:“然……自新政推行以来,下官借巡查之便,遍览各道奏报,亦曾暗访几处灾区,所见所闻,实……实触目惊心!逆党抗拒,争斗波及之现场,往往十室九空,幸存者谈及当日,犹自股栗,涕泪横流。”
旁边一位面容方正、气质刚直的给事中闻言,重重叹息一声,接口道:“刘公所言甚是。下官亦曾命门下可信之人,分赴数郡暗中核对。自六月初一,陛下明发谕旨,力行新政,严查逆党以来,至八月初一,短短两月间……据各地有司上报、再结合我等私下核验,累计因‘逆党抗拒’、‘争斗波及’、‘清查牵连’、以及……以及‘抚恤不及、饥寒交迫’等故,直接无辜受池鱼之殃丧生之黎庶……”
他喉头滚动,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目光扫过在场诸人,见都屏息凝神望着他,才从牙缝里挤出那个令人心悸的数字:“…三十一亿……七千二百万之巨……”话音落下,他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猛灌一口,却压不住心头的寒意。
此数当真骇人听闻!而且绝非虚言夸饰,乃是有司衙门依据户口黄册、殓葬记录、甚至……甚至派员至荒郊野冢逐一唱点核对,尸骸可验、名姓可溯之实据!
试想,这是何等景象?白骨露于野,怕亦难以形容其万一!此非天灾,实乃……实乃连绵不绝的人祸啊!
“三十余亿……”另一人喃喃重复,面色发白,“便是我神朝全盛时,一载新生丁口,怕也远不及此数之十一……两月之间,竟……”
雅间内一片死寂,只有煮水的小炉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在座众人,有的低头不语,有的面露悲戚,有的眼神中充满挣扎与困惑。新政大义他们懂,世家之弊他们更懂,可这代价……未免太过酷烈,酷烈到让任何尚有恻隐之心的人都感到窒息与质疑。
雅间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上铜壶发出的微弱“嘶嘶”声。这个数字带来的冲击太过巨大,仿佛有实质的重量,压在每个人心头,令人窒息。
众人或垂首,或闭目,面上皆是不忍与挣扎。
就在这时,坐在主位偏右、一直沉默不语的户部尚书李驺方,缓缓抬起了眼。
李驺方面容沉稳,目光锐利如鹰,鬓角染霜,但身板挺直,自有一股久居中枢、执掌钱粮税赋的威严气度。他亦是寒门出身,凭着实干与忠诚,一步步走到今日,深得皇帝信赖,是推行新政、清算世家的核心重臣之一。
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用那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面露悲戚或犹豫的同僚,那目光如冰水浇头,让几人不由自主地正了正身子。
“住口!”
李驺方终于开口。
他放下手中一直把玩但未沾唇的茶盏,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诸位!”他目光如电,直视刚才发言的几人,“你们口口声声‘民为本’、‘人祸’,可曾想过,以往世家专权,门阀壅塞之时,又是何等光景?!”
他声音陡然提高:“那时节,朝堂之上,非五姓不得高位!地方州县,非其爪牙不能主政!你我之中,若非侥幸得遇明主,或因些许机缘,此刻只怕仍在县衙佐吏位置上蹉跎,或者早已被他们排挤倾轧,不知所终!多少寒门俊才,抱负满怀,却因无门无路,老死牖下?多少惠民良策,因触及世家利益,被暗中使绊,胎死腹中?!”
他每问一句,目光便逼视一人,那几位清流官员竟有些不敢直视。
“那时候,难道就没有‘白骨露于野’?就没有‘千里无鸡鸣’?”李驺方语气越发凌厉,“世家兼并土地,隐没人口,操纵粮价,私设刑堂,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吸食民脂民膏,草菅人命?只不过,那时候的尸骸,埋在他们自家的庄园里、矿洞里,死在他们私设的水牢、火室里!那时候的哭声,被高墙深院隔绝,被他们的权势压得悄无声息,上不得天听,入不了你们的奏章罢了!”
他站起身,虽不算高大,此刻却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如今陛下圣明烛照,有此不世之雄心、雷霆之手段,欲为我神朝铲除这千年痼疾,为天下寒士开一条通天之路,为亿万黎庶争一口喘息之气!此乃乾坤再造之功,纵有阵痛,纵有牺牲,亦是为荡涤污秽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环视众人,语气斩钉截铁:“我等既食君禄,受陛下信重,位列朝班,此刻正当忠君之事,竭智尽忠,为陛下前驱,扫清障碍,抚平疮痍!岂能因一时之惨烈,便心生怯意,聒噪不休,行那拖后腿、凉热血之举?!”
“那三十余亿的数字,”李驺方声音放缓,却更显沉重,“老夫岂不知其重?每一笔,都压在老夫心头,夜不能寐!但正因其重,更说明世家之毒,深入骨髓,不施猛药,不足以去沉疴!今日之血,是为洗净往日更深的污血!今日之痛,是为断绝未来更长久的痛楚!”
他最后看向那位最先发言的御史和给事中,目光灼灼:“刘公,王给事中,尔等素怀仁心,老夫知晓。但大仁不仁!此刻,非是妇人之仁时。当思如何更有效推行新政,如何更妥善安置流民,如何更精准打击首恶,而非在此长吁短叹,动摇军心!”
“若觉老夫所言苛刻,”李驺方缓缓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语气恢复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可自去陛下面前分说。但在此处,在这‘听雨轩’中,这等涣散斗志、质疑国策之论,还是休要再提了。免得传将出去,寒了各地干吏之心,也……辜负了陛下的一片苦心与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