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翎被这突如其来的喝问吓了一跳,口中的动作停了下来,有些茫然地转过头,嘴角还沾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泛着七彩光点的血迹。他看到白平铁青的脸色和愤怒的眼神,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迅速浮现出惊慌与不知所措。
他慌忙将手中剩余的小鱼双手献上,自己“噗通”一声跪倒在甲板上,身体微微发抖,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十二分的惶恐与不解:
“大……大人息怒!是……是在下的过失!”
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困惑与惧怕,仿佛完全不明白白平为何发怒,只是本能地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触怒了这位“救命恩人”兼“强者”。
他看了看白平,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方才丢下小鱼的海面,犹豫了一下,用更加卑微、带着试探和讨好意味的语气,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人……是嫌这些‘灵荧鱼’品相不佳,还是……处理得不合您口味?”
他咽了口唾沫,补充道,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委屈:
“要不……您先吃?下次,下次在下一定寻更好的食物孝敬您!”
白平的质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却并未在风翎心中激起他预期的波澜或愧疚。风翎只是更加惶恐地将头埋低,脊背微微颤抖,毫不犹豫地应道:“大人您说的是!”
他的回答里没有思考,没有纠结,没有半分对于“吞食开灵幼苗”这件事本身对错与否的迟疑。仿佛白平指责的不是某种道德或伦理的缺失,而仅仅是指出了他行为中某个可能惹强者不快的“失误”。
服从愿意庇护自己的强者,逃离想要吃掉自己的强者;庇护愿意服从自己的弱者,吞食那些自己不在意或无法反抗的弱者——这在风翎的认知里,是如同呼吸般自然、如同潮汐般规律的理所当然。他生于东海,长于迁徙,所见所闻,所经历的一切生存法则,皆熔铸于此。没有善恶的纠缠,只有强弱的位置与生存的需求。所以,当白平这位“强者”表现出不悦时,他唯一的反应就是修正行为,迎合强者,至于行为背后的逻辑本身?那根本无需质疑。
白平看着他这副唯唯诺诺、却眼神深处依旧茫然的模样,胸中的怒火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冰墙,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继续发作。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换了个问题:“你平时……就吃这个?”
风翎悄悄抬眼,瞥见白平脸色稍缓,松了口气,但仍不敢怠慢,老实回答:“那自然不是……都是有什么就吃什么。运气好时能寻到些年份足的灵藻、蕴含月华的蚌珠,或是捕猎些未开灵智但气血充沛的大型海兽。像‘灵荧鱼’这类刚开灵智、灵气精纯却没什么反抗之力的小东西,算是……不错的零嘴。”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怎么了?是……是这类‘灵材’不合规矩吗?”
他问得认真,是真的在困惑“规矩”是什么,而非质疑“吞食开灵生灵”这件事本身。
白平沉默了。
是啊,不吃这些,他们吃什么?
东海灵气虽然总体量不小,但分布极度不均,且紊乱狂暴,直接汲取效率低下,风险也高。对许多妖族乃至底层修士而言,通过吞食其他蕴含灵气、尤其是同属生灵精华的东西来修炼、补充、甚至进化,是一条被无数实践证明可行的道路。效率或许残酷,但……有效。
可是……
“开了灵智的生灵,也是可以互相吞食的吗?”这个念头在白平心中翻涌,“明明可以互相理解,互相交流,甚至像风翎这样,能化作人形,言谈清晰,分享见闻……却也在理所当然地互相吞食,将彼此视为‘灵材’、‘零嘴’?”
他感到一种深切的荒谬与寒意。
这就是东海吗?
将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演绎得如此赤裸,如此直白,如此……不加掩饰。从水妖的互相吞噬,到风翎对灵荧鱼的态度,莫不如此。这里似乎没有“同类”的概念,只有“可利用”与“需警惕”的分别。
然而,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另一个更加冰冷、却也更加清晰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
不对,这不只是东海。
他的思绪猛地跳回了神朝内陆,跳回了那场导致他追随高见离开的根源。
水妖吞噬血肉,风翎吞食灵鱼……这和世家,其实没什么区别。
在神都,他们虽不直接生啖血肉,但却用更加系统隐蔽的方式,挥霍着无数人的潜力、希望与未来。
文明高雅的门第与礼仪之下,吞噬的是其他人改变命运的可能。
水妖吞噬血肉,风翎吞食灵鱼,世家……吞噬人的前程与希望。
本质上,有何不同?
只是吃人的时候,吃的比较文雅而已。
本质上,有何不同?
用的不是利齿,而是规则;流的不是鲜血,而是绝望;咀嚼的不是筋骨,而是被碾碎的梦想。那盛宴更加漫长,更加精致,也更加……深入人心,甚至让许多被吞噬者,都未曾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当作“食粮”。
白平站在那里,海风吹拂着他的衣袍,却吹不散他心头骤然涌起的明悟与沉重。
他看着眼前依旧跪伏在地、不明所以的风翎,眼神中的愤怒早已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