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宗山门之外,往日的厮杀痕迹尚未完全褪去,焦土、断刃与干涸的血迹诉说着不久前的惨烈。而比这些修士间的争斗更触目惊心的,是山脚下、平原上那些凡人村落城镇的疮痍。
泸州动荡,修士争锋,殃及的却是最底层的池鱼。
烽火所至,家园化为焦土,田垄尽毁,赖以生存的庄稼在术法余波中化为飞灰。
洪水因决堤的法阵而肆虐,冲垮了堤坝,也冲走了无数凡人的性命与希望。瘟疫在死伤狼藉中悄然滋生,缺医少药,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哀嚎着倒下。
易子而食,是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的现实。
凡人如草芥,在仙家争斗的余波中,成片成片地倒下,他们的哭嚎与绝望,淹没在修士们争夺资源、功法的喧嚣之下。
凡俗村落、小镇,首当其冲。他们或是被溃散的乱兵劫掠,或是被交战双方的术法余波波及。田地被毁,屋舍焚塌,水源污染,尸骸枕籍于野。
幸存者们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在废墟中徒劳地翻捡着,啼哭与哀叹在风中飘荡,交织成一曲人间悲歌。
对他们而言,仙人的争斗如同天灾,无力反抗,只能承受。
此时此刻,在泸州——
日头偏西,光线昏黄,勉强照亮着这片废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焦糊、尘土和若有若无腐臭的气味。大部分茅草和木料搭建的屋舍都成了黑色的残骸,只有几堵泥坯墙还孤零零地立着,墙上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碎石和碎瓦片铺了满地,踩上去发出“咔嚓”的轻响。
村口那棵老槐树被削去了半边树冠,焦黑的断口触目惊心。
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正佝偻着腰,用一根木棍,在自家曾经的屋基废墟里慢慢翻找着。她的动作很慢,每翻动一下,都有灰尘扬起。她不时停下来,呆呆地看着某处,然后又继续。
一个约莫六七岁、脸上满是黑灰的小男孩,坐在不远处一块歪斜的石磨上,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裂了缝的粗陶碗,碗里空空的。他睁着大眼睛,看着老妇人,不哭也不闹。
过了一会儿,老妇人似乎从灰烬里扒拉出半截烧焦的木梳。她用袖子擦了擦,那木梳只剩下几根断齿。
她拿着木梳,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地把它揣进了怀里。
老妇人停下动作,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村子,喃喃道:“再等等,也许……就有粮车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旁边,一个断了腿的中年汉子靠坐在半截土墙下,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他的裤腿破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简单包扎、却仍在渗血的伤口,苍蝇嗡嗡地围着他打转。
远处,隐约传来流云宗弟子施展土行法术平整土地的沉闷声响,还有净化水流时发出的清越鸣音。但这边的废墟里,只有风吹过断壁的呜咽,和老妇人翻找时悉悉索索的声音。
小男孩从石磨上滑下来,走到老妇人身边,学着她的样子,用小手在瓦砾里扒拉着。
“阿婆,你在找什么?”
“不找什么……”老妇人顿了顿,低声道,“看看还有没有能用的。”
村口老槐树的阴影里,不再只是焦黑的断口。树根旁,胡乱覆盖着几张破草席,边缘露出几双青灰色的、布满污垢的脚。
草席不够,更多的就直接暴露着。有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身子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姿势,胸口一个焦黑的大洞;有抱着婴儿的妇人,蜷缩在一起,早已僵硬,分不清谁护卫着谁。
旁边,一个用破席子盖着的隆起处,传来低低的啜泣声。一个妇人瘫坐在旁边,眼神空洞,脸上泪痕早已干涸,只剩下机械的抽噎。
“李家的,别哭了,省点力气。”老丈看向那边,语气平淡,“哭不回来了。”
妇人像是没听见,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
远处,几个幸存下来的青壮年,正沉默地从废墟里扒拉出一些还算完整的瓦罐、或是变了形的农具,堆放在一起。没有人说话,只有铁器碰撞和拖动重物的沉闷声响。
一个汉子从一堵塌了半边的土墙后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缺口的水桶,里面晃荡着半桶浑浊的泥水。他走到老丈和男童旁边,把水桶放下。
“三叔公,就找到这些水了。”汉子的脸上满是疲惫和木然。
老丈看了一眼水桶,点了点头:“嗯,够今天喝了。”
男童终于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带着茫然:“阿爷,我们以后还住这里吗?爹什么时候回来?”
老丈沉默了一下,望向那片曾经是村落,如今只是废墟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用那沙哑的声音缓缓道:
“不住了。你爹不回来了。”
那断腿的汉子依旧靠坐在土墙下,他的目光不再空洞,而是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一具面部朝下的尸体,那尸体身上的衣服,和他的一样,是村里统一的靛蓝色土布。他嘴唇哆嗦着,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老妇人还在废墟里翻找,动作越发迟缓。
她绕过一截烧成炭黑的梁木,木料下压着什么东西,露出一角褪色的花布——那花色,她认得,是邻家姑娘最稀罕的一件衣裳。她连忙收起来,这衣服还能穿呢,虽然老太婆穿起来不太对,不过给小的穿也是可以的的。
视线越过这片村落的废墟,投向更远处。
地平线上,原本有几座连绵的山头,是村民们世代砍柴、采摘的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