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师……”云胤真人喃喃自语,随即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他再次深深叩首,这一次,声音带着发自内心的敬畏与感激:“云胤……代流云宗上下,拜谢半师!”
流云宗的变化,由此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高见那句“算我半师”并未刻意宣扬,却如同有着自己的生命,迅速传遍了整个流云宗。
起初是愕然,随即是巨大的释然与狂喜。
论法堂内,原本还有些弟子在拼凑、争论时,心底存着一丝“窃取外法”的忐忑。如今,这丝忐忑烟消云散。
“半师!高前辈承认我们是他的学生了!”
“我们的修行,是得了认可的!”
“那这些法门,就是我们‘师门’传承!光明正大!”
理所当然,取代了之前的混乱与负罪感。
弟子们研讨、拼凑高见法门碎片时,变得更加理直气壮,也更加投入。
因为这不是偷来的,这是“半师”默许,甚至鼓励的修行方式!
云胤真人顺势而为,不再提“祖师”之事,却将高见“半师”的地位,以宗法的形式确定下来。他下令在论法堂最显眼的位置,立下一块无字玉璧,称之为“师璧”,寓意“半师之法,存乎一心,自行体悟,不拘于形”。同时,宗门资源开始有意识地向那些在拼凑、理解、创新高见法门方面表现出色的弟子倾斜。
流云宗的功法演变,开始从混乱的“拼图游戏”,向着有组织的“研究探索”转变。
有人专注于将一部分的碎片与流云宗轻身功法结合,创出了速度更诡谲的遁法。
有人尝试将更新的洞察法门融入剑术,形成了能预判对手招式的剑术。
甚至开始有弟子,不再满足于拼凑,而是尝试根据那些碎片中透露出的那一些意境,而是去推演更深层次的法门原理,试图还原玄化通门大道歌本身!
尽管过程艰难,错误百出,却代表着一种真正意义上的“领悟”在萌芽。
整个流云宗的氛围迅速转变,传统的流云宗功法并未被废除,但它不再是唯一的标准答案。它变成了一个“基底”,一个可以与“半师”法门碎片进行融合、碰撞、产生新变化的平台。
云胤真人看着这一切,心情复杂难言。
宗门确实在变强,年轻弟子中涌现出的好苗子远超以往,宗门的活力前所未有。但他也清晰地感觉到,流云宗的“魂”,正在被那位看似超然物外的“半师”无形地重塑。
他不再是唯一的权威,甚至流云宗过去的祖师权威,也在“半师”那鲜活而强大的法理面前,悄然消化了。
而这一切,都源于洞府前那位存在轻描淡写的一句“算我半师”。
但是,他并不后悔。
从那一剑,他已经可以看出来,高见的造诣,要远远超过昔日流云宗的祖师。
别说祖师已经死了,就算还活着,估计也得躬身拜见这位高大人。
不愧是百里清波在神都遇到的大人物!
而,高见依旧深居简出,偶尔讲法,碎片依旧会零星流出。但此刻,所有流云宗弟子在接受这些碎片时,心态已然不同。他们带着对“半师”的敬仰,带着对自身道路的求索,如同干涸的土地,贪婪却有序地吸收着这些甘霖,并努力让其在自己身上,开出独一无二的花。
不管如何,能够在仙门修行的人,最基本的修行热情肯定是有的。
洞府之内,高见从上往下俯瞰,他的感知漫过整个流云宗。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弟子们修为的进步,法术的创新,更是一种深层次的变化,一种他此前在世家把持的秩序下未曾如此清晰感受过的力量——组织力。
这种发现,与他先前所感受到的僵化、死气沉沉不同,眼前的流云宗,在被他投下“法门碎石”激起千层浪后,所展现出的自我调适、整合与迸发的活力,远超预期。
他想起了凡俗王朝更迭中的一种常见现象:同样一个兵卒,在腐朽的旧朝军队中,可能一触即溃,望风而降。可一旦换了旗帜,投入新的阵营,经过整编、灌输理念、明确纪律后,往往就能脱胎换骨,成为悍不畏死的精锐。
变的不是那个人,而是他所在的组织。
如今的流云宗,便在经历着类似的蜕变。
当弟子们不再将修行视为按部就班、遵循祖制的个人之事,而是将其与宗门的存续、与“半师”的期许、与自身打破枷锁的可能性联系在一起时,他们的行动便有了目的和意义。
论法堂内的激烈辩论,不是为了争强好胜,而是为了探寻“正确”的道路,减少修炼的弯路和牺牲。
他们拼凑功法,不再仅仅是私下的投机,而是带着一种“研究”和“贡献”的心态,希望自己的发现能帮助同门,强壮宗门。
他们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变强,找到属于流云宗、也属于自己的新路。他们知道行动的意义——不再被动承受世家的压迫和命运的摆布。
他们更在实践中总结方法——如何更安全地融合法门碎片?如何更高效地提升战力?如何弥补新法门在防御、续航或其他方面的短板?
这种有总结、有主观能动性的组织,面对困难时,不再是一片茫然或听天由命。问题出现了?没关系,集思广益,分析原因,调整方法,再次尝试。失败不再是打击,而是宝贵的经验。正是在这种不断的试错、总结、前进中,流云宗整体的“战斗力”——不仅仅是修为战力,更包括创新力、凝聚力、应变力——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人这辈子,确实会遇到许多无能为力之事。”高见心中默念。若连做都不做,想都不想,一遇困难便认命躺倒,那失败自然是宿命。
“但……世间若没有那么一群人,若没有那么一群有反思、有总结,但骨子里就是不愿认命的人和组织……这世间,恐怕也难有真正的进步。”
哪有什么理所当然的强盛与传承?不过是一个个人,一个个组织,在黑暗中摸索,在失败中爬起,在前人的基础上不断反思、总结、前行,才一点点赢来的局面。
而眼下,流云宗展现出的这种基于共同目标、具备高度主观能动性和有效总结机制的组织形态,其效率和精神面貌,与他所知的、更多依赖血缘纽带、资源垄断和等级压制的世家体系,形成了鲜明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