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胤真人的意志化作了流云宗最高效的行动力。不过数日,一座原本用于弟子切磋较技的偏殿被迅速改建,挂上了“论法堂”的匾额。堂内并无太多奢华装饰,只有一排排蒲团,以及中央一块可供人演法、阐述心得的光洁石台。
然而,这看似简单的论法堂,却迅速成为了流云宗最炙手可热,也最是暗流汹涌之地。
起初,弟子们还带着几分拘谨和试探,只敢拿出些无关痛痒的感悟交流。但随着几位胆大的弟子,在堂上公然将自己拼凑、改良后的法术施展出来,并引经据典阐述其“合理性”时,论法堂的风气骤然一变!
争论、辩驳、乃至当堂演练比对,变得司空见惯。
有人因灵感碰撞而欣喜若狂,有人因理念不合而面红耳赤,更有人因强行修炼拼凑不当的法门,当场灵气岔乱、口喷鲜血被抬下去。
流云宗的传承,那原本清晰、有序的功法体系,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被侵蚀、被解构。年轻弟子们谈论的不再是纯粹的“流云心法第几层”,而是夹杂了大量“玄门”、“归流”、“神照”等来自高见法门的碎片概念。
他们修炼时运气的路线,施展法术时神意的运用,都带上了鲜明的、拼凑的痕迹。
一种新的、混乱却充满活力的“杂烩”功法生态,在论法堂的催化下,野蛮生长,旧的秩序摇摇欲坠。
七日之后。
夜色深沉,月华如水。高见正在洞府内静坐,神意如灯,映照着流云宗内那无数纷杂的、试图“拼图”的意念波动,如同观看着一场盛大而混乱的演化实验。
忽然,他心念微动,望向洞府之外。
只见月光下,流云宗宗主云胤真人,褪去了象征宗主身份的华贵道袍,袒露着上身。
他的背上,并非负着荆条,灵藤。
他一步步走向高见的洞府,步履缓慢而沉重,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宗主,更像一个待罪的囚徒。
来到洞府门前,云胤真人并未出声求见,而是直接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他以头触地,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悲恸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高先生!”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悔恨,“云胤……云胤有罪!特来向先生请罪!”
洞府内,高见目光平静,并无动作,只是静静听着。
云胤真人痛哭流涕,继续说道:“直至今日,云胤才……才真正查明,宗门内流传的那些功法碎片,其源头……其源头竟皆是先生洞府流出!是云胤御下不严,管教无方,致使门下弟子胆大包天,竟敢窥探、窃听先生法音!此乃大不敬之罪!云胤身为宗主,难辞其咎!”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石地。
“如今……如今我流云宗传承数百年的法统,已被这些……这些源自先生的玄妙法门渗透!弟子们修炼的,不再是纯粹的流云宗法,而是……而是掺杂了无数先生法门碎片的‘四不像’!云胤愧对历代祖师,愧对宗门基业!”
他的哭声充满了真挚的痛楚,那是一种眼见自身守护的东西被另一种更强大力量从根本上颠覆却无力阻止的绝望。
“先生心怀慈悲,未曾因弟子们的冒犯而降下雷霆之怒,反而……反而默许了这些碎片的流传,此乃先生心善!云胤感激不尽!”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恳切,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狂热,“但事已至此,流云宗法统已变,回不去了!强行扭转,只会让宗门分崩离析!”
他再次抬头,泪眼婆娑地望着那紧闭的洞府石门,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
“云胤思前想后,唯有此法,或可两全!”
“云胤……云胤斗胆,拜请先生,念在流云宗上下数千弟子向道之心,念在先生法门已与此地气运交织……拜请先生,允我等奉您为流云宗‘祖师’之一!”
此言一出,仿佛夜空中有惊雷炸响!
“这些法门本质是先生所传,若先生成为我宗祖师,则这些法门便不再是外来之物,而是我流云宗‘自家’祖师所赐新法!如此,既可全先生传法之恩德,亦可使这些玄妙法门,在我流云宗内光明正大,传承有序!弟子们修炼起来,亦再无非议与阻碍!”
“恳请先生,垂怜我流云宗,赐下名分,以定宗门之心,以续传承之脉!”
他匍匐在地,背负着象征宗门过去的古剑,恳求着成为宗门未来的“祖师”。此举堪称石破天惊,将高见这个外来者,直接抬到了与流云宗开派祖师并列的神坛之上!
洞府内,高见依旧沉默。但他那如古井无波的心境,终于因云胤真人这超出常理、却又精准狠辣的“请罪”与“请求”,泛起了涟漪。
他哭笑不得,扶住额头,摇了摇头。
这云胤,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这人,不愧是出身平凡,然后靠自己硬生生坐到了宗主的位置上啊,确实有点东西。
不过,对方所做的事情,也确实很有用就是了。
却见高见起身,来到外面。
他一挥手,一股气流将对方身上的荆棘吹飞。
“何必如此,尔等修行了我的法门,那算我半师,又有什么呢?”高见如此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