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清波一招逼退赵干,虽只是平分秋色,但在流云宗内却无异于投下了一颗巨石。消息如同被山风卷起的火星,迅速燎遍了各峰各殿。
“听说了吗?百里师姐就在山门栈桥上,随手一指就挡住了赵师兄的‘裂风爪’!”
“真的假的?赵师兄可是真传第三!百里师姐之前虽强,但也没到这种举重若轻的地步吧?”
“千真万确!好多人都看见了!百里师姐看起来……好像还没用全力似的!”
“才一天!就一天功夫!那洞府里的传承到底是什么逆天的东西?”
惊叹、好奇、难以置信的情绪在弟子间蔓延。一天之内让人脱胎换骨?这简直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于是,许多与百里清波有旧,或自认为有些交情的同门、执事,乃至一些旁支长老,都坐不住了。
叩叩——
百里清波暂居的客舍院门被轻轻敲响。她叹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面容和善、身着执事服饰的中年修士,手中捧着一个用锦缎覆盖的托盘。此人姓张,掌管着一处物资分配,往日里与百里清波关系尚可,也曾行过一些方便。
“张执事?”百里清波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您这是?”
“百里师侄,”张执事笑容可掬,将手中托盘往前递了递,锦缎滑落一角,露出里面一块灵气氤氲、隐隐有风纹流动的深青色矿石,“这是前些日子下面孝敬上来的一块‘风纹铁母’,品质极佳,于我无用,想着师侄你主修风系,或能用于淬炼飞剑,便给你送来了。”
百里清波看着那块价值不菲的铁母,心中明了,这绝非无事献殷勤。她不动声色地将托盘轻轻推回,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无奈:“张执事太客气了,如此厚礼,清波受之有愧。近日……实在有些不便。”
张执事脸上的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到拒绝,反而压低了声音,关切地问道:“师侄啊,你我相识多年,我也不绕弯子了。听说你昨日得了大机缘,修为精进神速,连赵师侄都在你手下吃了点小亏?不知……究竟是何种传承,竟有如此神效?若方便,能否透露一二?也好让老哥我跟着沾沾光,开开眼界?”
他的目光热切,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百里清波心中暗叹,果然如此。她脸上露出疲惫之色,斟酌着词语:“张执事误会了,并非什么了不得的传承,只是那位前辈指点了一些修行上的关窍,让我对自身功法有了些新的体会罢了,算不得脱胎换骨。至于具体内容……前辈有命,不得外传,还请执事见谅。”
她的话半真半假,既点明了有“前辈”存在,又强调了不得外传的规矩,将责任推了出去。
张执事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听到“前辈有命”四个字,也不敢再多纠缠,只好干笑两声,收起托盘:“既如此,是老哥唐突了。师侄你好好休息,若有需要,随时来找我。”说罢,便识趣地告辞离去。
送走张执事,百里清波关上院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疲惫地吐出一口气。
两天以来,这已经是第七十六个了。
各式各样的礼物,五花八门的借口,核心目的都只有一个——探听她那“一日传承”的虚实。
因为这些络绎不绝的拜访,她原本计划用于静心参悟《玄化通门大道歌》的时间被切割得支离破碎,修行进度几乎陷入了停滞。脑海中那些玄奥的道音还没来得及细细梳理,就被一次次打断,这让她焦躁不已。
可惜的是,她甚至都没法强硬拒绝。
流云宗内,关系盘根错节,人情大于天。这些登门的人,有的是往日对她颇有照拂的师兄师姐,有的是手握实权、未来可能用得着的执事长老,还有的是同一派系、需要维系关系的盟友。若是她表现得过于不近人情,一一拒之门外,无疑会得罪一大片人,对她今后在宗门内的发展极为不利。
因此,她只能硬着头皮,挤出笑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类似的说辞,周旋于这些“人情世故”之间。
身心俱疲之余,她对那洞府之中,能够不受打扰、专心悟道的白平,不禁生出了一丝羡慕。
百里清波望着洞府的方向,心中那丝对白平能安心修行的羡慕,如同水面上的涟漪,轻轻荡开,又悄然平复。
她并不会因此就改变自己的行事方式。
于她而言,修行、学习、提升实力,从来都只是手段,而非目的本身。她对于探究大道终极、追求长生久视这一类虚无缥缈的事情,并没有太多发自内心的执着与热忱。修道的过程本身,在她看来,也谈不上多么有趣,甚至时常伴随着枯燥、艰辛与风险。
她真正看重的,是修行所能带来的实际利益。
是那随着修为提升而水涨船高的身份地位——从普通弟子到内门精英,再到真传序列,直至未来可能的长老、甚至宗主尊位。是那随之而来的名声与威望,让他人敬畏、仰慕。是那能够调动更多资源的权力,是那能够规避绝大多数麻烦和欺压的强横实力。
修行,是她通往更高处、获取她想要的一切、并避免她所厌恶的一切的,最直接、最有效的阶梯和工具。
既然是为了名利权势而修行,那么,维系人脉、经营关系、精通人情世故,自然就成了修行路上不可或缺、甚至至关重要的一环。与这些同门、执事、长老们的寒暄周旋,虽然耗费心神,耽误修炼,但从长远来看,却是巩固自身地位、编织关系网络、为未来铺路的必要投资。
所以,纵然疲惫,纵然知道这会拖慢参悟那神奇功法的进度,她也不会真的闭门谢客,将自己孤立起来。
她很清楚,在这个庞大的宗门里,单打独斗是走不远的。没有足够的人脉和支持,即便个人实力再强,也可能处处受制,甚至在某些关键时刻被轻易牺牲。今日她敷衍过去的这第七十六位访客,或许未来就在某次资源分配、某次任务指派、乃至某次权力斗争中,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她整理了一下略显疲惫的神情,重新挂上得体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疏离的微笑,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第七十七位访客。在她看来,这也是“修行”的一部分,是与打坐练气、修炼术法同样重要的,通往她心目中“成功”的必经之路。
与百里清波在人情往来中疲于奔命截然不同,洞府之内的白平,则完全沉浸在修行的玄妙世界中,如痴如醉。
能够被真静道宫这等顶级仙门选入内门,白平本身的天资与悟性自是上乘。更重要的是,他心性纯粹,性情直率,脑子里没有那么多人情世故的弯弯绕绕。对他而言,修行本身带来的乐趣与提升,远胜于一切外在的喧嚣与浮名。
因此,自踏入这洞府起,他便心无旁骛,谢绝了一切形式的拜访与寒暄。有高见布下的神意屏障,加上他自身不愿被打扰的态度,至今为止,流云宗上下竟无一人能真正接触到这位神秘的年轻修士。
白平对此浑不在意。
那些人际往来、名利争夺,于他而言,不过是修行路上的杂音与障碍。光是参悟《玄化通门大道歌》中那些阐述万物共理、造化枢机的奥义,理解种种现象背后蕴藏的至简大道,就已经让他心驰神往,欣喜不已。每一次对功法理解的细微深入,每一次体内元精、真气因“玄化通门”之意而变得更加圆融和谐,都带给他无与伦比的满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