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然,只是一次听法而已,并不能让白平真正窥破那扇门,但是……还是让他意识到了一种‘可能性’。
他体内原本因分修两洞而隐约存在、难以调和的气息,在这讲法道韵的引导下,竟开始自发地缓缓交融、互补,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和谐感。
那一直对他紧闭大门的《冥洞无上清虚上章》的某些关隘,虽然依旧未能突破,但其前方阻路的“迷雾”,似乎在这一刻变得稀薄了一些,让他隐约窥见了一丝门后的光影!
待高见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空中悬浮的清光符文如同完成了使命,缓缓消散,融入虚空,矿坑内恢复如常,只剩下尚未完全平息的灵机余韵。
高见看着仍沉浸在震撼与感悟中的白平,开口问道:“这本功法,白平,你觉得如何?”
白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的震撼久久未散,他由衷叹道:“神乎其神……简直闻所未闻!其立意之高远,包容之广阔,竟似乎能为我那两门洞法架设桥梁,甚至……甚至让我对一直无法入门的冥洞法,都生出几分模糊的感应!”他语气激动,但随即又化为惋惜,“可惜,如此高深玄妙的功法,想来定是无法以寻常方式刻录传承的吧?”
他深知,越是顶尖的功法,其核心精髓往往在于其独特的“神韵”,而不仅仅是文字和图录。这种神韵,通常需要开启了神关的强者,以自身神意为基础,耗费心力才能将其完整地烙印在特定的载体之上,形成真正的传承之物。
若仅凭文字抄录,后人修炼起来,难免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根本无法领悟其真正的奥妙。
高见能如此清晰地“讲法”,甚至引动异象,让他直观感受到那包容通达的意境,这本身就意味着……
白平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高见,一个让他心脏狂跳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现:
高见能够传授这种蕴含独特神韵的法门……说明他必然已经开启了神关!
再联想到之前他亲眼所见,高见轻描淡写间断肢重生的骇人景象,那是精关开启,肉身活力达到极高境界的明证!
精关!神关!
高见他……竟然是已然开启了两关的大宗师?!
这个认知如同飓风般席卷了白平的脑海,让他一时间竟有些失语。
这才短短数年时间!分别之时,高见的修为虽比他强,但也绝未到如此骇人听闻的地步!两关大宗师啊!这在真静道宫,也足以担任一方长老,是真正的高层力量!
他看着高见那平静无波的脸,终于明白为何那位七境的师叔会如此恭敬,为何高见对真静道宫长老的邀约都显得那般随意!
原来,并非倚仗外力或背景,而是他自身,已然拥有了足以让真静道宫都应该郑重对待的实力!
高见将白平脸上的震惊、恍然、以及一丝残余的难以置信尽收眼底,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关于刻录的问题,也没有去确认白平的猜测,只是淡淡一笑。
然后,高见说道:
“所以,这对你来说,应该很重要吧?白平。”高见看着尚在回味那玄妙道韵的白平,轻声问道。
白平重重点头:“那是自然!这套功法闻所未闻,立意之高,包容之广,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一般!其效果之神奇,我已亲身领会一二。若能有一件承载了其完整神韵的宝物,让我时常观摩领悟,细细体会其中奥妙,莫说我那三洞法难以调和的弊端有望弥补过去,甚至……我感觉自身的道基都能借此打磨得更加圆满,未来未必不能更进一步!”他越说越是激动,仿佛看到了一条全新的通天大道在眼前展开。
高见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继续引导般地问道:“那你觉得,这门功法,对真静道宫内,如你这般困于某一洞法、或难以三洞齐修的人,有多少适用?”
“多少人适用?”白平被问得一怔,随即沉吟起来,他回想宗门内那些或因资质所限、或因资源不足、或因派系倾轧而卡在瓶颈的同门,缓缓道:“这……具体数目我自然不知。但以我所见所闻,像我这般,或因先天禀赋,或因后天际遇,导致难以在三条道路上齐头并进,只能在某一两条路上艰难求索,甚至因此道途受阻的弟子……绝不算少。”他的语气带着感慨,显然是想到了许多同门的境遇。
“不算少吗?”高见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看向白平,发出了正式的邀请:“那,白平,有没有空,现在就和我走一趟?我们去真静道宫里……亲眼看看?”
白平不是愚钝之人,听到这里,再结合高见之前展现的实力和这门功法的特殊性,他隐约猜到了高见想做什么。
他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带着几分担忧劝诫道:“高见,我虽不知你具体打的什么主意,但……怀璧其罪。这等宝物,一旦显露,必将引来滔天巨浪!还需慎重。”
“哈哈!”高见闻言却笑了起来,拍了拍白平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这个你就放心吧。我既然敢拿出来,自然有我的考量。况且,有些东西,藏着掖着,永远改变不了什么。唯有让它见到光,才能生根发芽。”
他收敛笑容,目光锐利地看着白平:“那,走?”
白平看着高见那自信而坚定的眼神,又想起自己方才感受到的那条充满可能性的新路,心中的犹豫渐渐被一股豪情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既然都已经说到这里了,那便走!”
他脸上露出了豁出去的笑容,带着几分侠客般的爽朗与担当:“兼济天下啊……这种听起来就了不得的大事,看起来,我白平今天也能掺和掺和了!”
说罢,他换了一身道袍,新生的左臂和体内奔腾的精气,让他感觉前所未有的充满力量。
他与高见对视一眼,两人不再多言,身形一动,便朝着真静道宫别的地方前去。
高见与白平并肩而行,穿过层层云雾与灵峰之间架设的虹桥、悬梯,并未直接前往核心的长老议事之所,而是刻意绕行,真正踏足了真静道宫弟子日常修行、生活的广阔外围区域。
放眼望去,景象与核心灵峰的清静超然截然不同,更显磅礴喧嚣,充满了烟火气息与森严的等级差距。
灵峰之下,阡陌纵横。无数依山而建、傍水而居的院落、洞府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蚁穴。
越靠近核心灵峰的区域,建筑越是精美,灵气也越是浓郁,那里是内门弟子乃至真传弟子的居所,往往有独立的聚灵阵法,灵雾缭绕,时有仙鹤、灵猿等珍禽异兽穿梭其间。
而越是向外围,环境便越是普通。
大量外门弟子聚居的区域,屋舍相对简陋,多是联排的石屋或竹楼,灵气虽也比外界浓郁,但已显得稀薄而混杂。
许多弟子在自家门前开辟了小小的药圃,种植着基础的灵草,或是圈养着低阶的灵兽,以换取修炼资源。
传功坪上,人声鼎沸。巨大的青石广场上,划分出诸多区域。有宗门执事在高台上讲授基础道法,台下成百上千的外门乃至杂役弟子盘膝而坐,听得如痴如醉,也有人眉头紧锁,显然难以理解。
更有弟子在广场上演练术法、切磋剑技,呼喝声、法力碰撞声不绝于耳。努力、汗水、渴望、乃至因资质不足而产生的焦躁,弥漫在空气之中。
交易坊市,熙熙攘攘。沿着山势形成的自然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弟子们在此交易着自己炼制的丹药、绘制的符箓、挖掘的矿石、猎取的妖兽材料,讨价还价之声此起彼伏。
其中不乏一些气息晦涩、眼神精明的老弟子,显然深谙此道,也有不少面带稚嫩、小心翼翼拿出自己全部积蓄的新人。
白平跟在身旁,轻声解释道:“外门弟子数量最为庞大,竞争也最是激烈。传功、资源、任务……一切都需靠自己去争,去拼。能脱颖而出者,方有机会晋升内门。而内门之中,亦有高下之分,资源倾斜更是严重。至于真传……”他目光投向那最高、最核心的几座灵峰,那里云雾缭绕,几乎看不清具体景象,“他们自有其圈子,寻常弟子难得一见。”
高见微微颔首。
眼前这庞大而精密的体系,运转有序,却也冷酷现实。它将资源集中供给少数天才,而大多数弟子,则在底层挣扎、竞争,希冀着一丝渺茫的上升机会。
这其中,有多少人是像白平之前那样,因与某一“洞法”不够契合而蹉跎岁月?有多少人是因为资源不足,无法获得更好的功法指引或破境丹药而停滞不前?又有多少人眼中失去了锐气,只剩下对现实的妥协?
他的神意微微流转,《心灯照影经》带来的洞察力让他能隐约感知到许多弟子身上那股因前路不明、潜力未展而产生的“郁结”之气。
“看到了吗?”高见对白平轻声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这里,有无数个‘断臂的你’。”
白平望着眼前这庞大而有序,虽充满竞争却仍保持着基本底线的宗门景象,不禁感叹道:“也不至于,资源有限,道途艰难,有些无奈也在所难免。不过,真静道宫在选拔弟子时,终究还是看重心性根骨的,门规也森严,比起外面那些毫无顾忌、弱肉强食的混乱之地,这里确实算得上一方净土,至少……没有那般乌烟瘴气,同门之间,总还存着一份香火情谊。”
“这倒是。”高见微微颔首,表示赞同。他强大的神意感知如同无形的波纹扫过周遭,确实能捕捉到弟子们因竞争而产生的焦虑、因瓶颈而生的苦恼,甚至是一些小小的算计,但更深层次的、那种赤裸裸的恶意、践踏一切的狠毒,在此地确实极为罕见。
整个宗门氛围,在严格的规矩和相对公平的上升渠道维系下,维持着一种积极的、向上的基调。
看到这里,高见心中原本的一些计划悄然调整。
这么一看的话……
倒也不必完全背着人搞?
“那你看来,我若想将此功法惠及更多如你一般的弟子,当如何着手?”高见将问题抛回给白平,想听听他这个“局内人”的想法。
白平闻言,认真思索起来。他明白高见的意思,但这其中的牵扯太大了。直接公开?必然触动现有传承体系的既得利益者,引发轩然大波。私下秘密传播?又违背门规,且难以甄别人员,易生祸端。他沉吟片刻,最终摇了摇头:“此事牵连甚广,涉及宗门根基,我一时间也难有万全之策。高见,你……究竟是何打算?”
高见看着白平谨慎而困惑的样子,知道不能操之过急。他笑了笑,语气平和地说道:“不必急于一时下定论。姑且先看看吧,多了解了解。而且,你还没有真正领悟这门功法。”
“等你将《玄化通门大道歌》掌握得差不多,亲身体会到它如何弥补三洞法的缺憾,如何拓展你的道途之后,到了那时,你自然会对如何做有更清晰的看法。届时,我再告诉你我的想法,我们或许能找到一条更稳妥的路。”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白平的信任与期待,并非将他仅仅视为计划的执行者,而是潜在的同行者与决策参与者。
白平看着高见那深邃而平静的目光,心中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那我便先潜心参悟此法!待我有所成,我们再议!”
他知道,高见这是在给他时间,也是给这件事一个缓冲和验证的过程。
当他自己成为这门功法受益者的活生生的例证时,许多事情,或许就会有不同的解决办法。
——————————
暮色四合,真静道宫外围区域的喧嚣渐渐平息,只余下灵峰之间流淌的云雾与零星亮起的灯火。高见与白平在外围观察游历半日后,返回了那处安排给高见的内室客房。
室内明珠温润,灵气氤氲。白平不再有任何犹豫与纠结,盘膝坐定,澄心静虑。高见亦不多言,再次开口,为他讲解《玄化通门大道歌》的奥义。字字珠玑,蕴含神韵,化作清光符文悬于空中,将白平笼罩其中。
这一次,白平彻底放开了心神,全身心地沉浸在那“玄化万法,通达众门”的宏大意境之中,努力捕捉、理解、融合着那独特的神韵,试图将其烙印在自己的道基之上。
渐渐地,他周身气息与那讲法道韵共鸣愈深,最终彻底沉入深定之中,对外界一切已是无知无觉。
见白平已完全入定,高见缓缓收声,空中符文悄然散去。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气息逐渐趋于圆融和谐的白平,微微点头。随即,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客房内。
几个起落闪烁,高见的身影已穿过重重禁制与守卫森严的区域,来到了真静道宫真正的核心腹地。这里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液态,一座古朴恢宏的大殿静静矗立在月光下,殿门上方悬挂着“守静堂”三字匾额,笔力苍劲,道韵内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