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见张开嘴。
不是人张开嘴的样子,是野兽。他的嘴角裂到耳根,那道旧伤还没愈合,又撕开了。灰白色的光从裂口里涌出来,可他不在乎。他的牙齿露出来。
他一口咬在皇帝的肩膀上。
地仙的肉身,哪怕只是一滴血,也是顶级宝药。淬炼了成百上千年的血肉,每一寸都浸透了灵力,不知道多少天材地宝才供养出了这么一具肉身。
皇帝的血涌进高见嘴里,是甜的。像是那种枯竭了很久的土地等来第一场雨时,雨水渗进干裂的泥土里,泥土发出的那种甜。
他的喉咙在动,一口,两口,三口。
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滴在焦土上,烧出一个个冒着烟的坑。
他又咬了一口。这一口更深,咬在皇帝的颈侧,牙齿嵌进肉里,咬碎血管,咬碎经脉,咬碎那些还在运转的灵力回路。皇帝的身体颤了一下,看起来像是活了,不过实际上却是那些法力在他体内乱窜,找不到出口,从伤口里喷出来。
他的身上开始发生变化。那些灰白色的裂痕,在愈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从两端往中间挤。裂痕的边缘长出新的肉芽,粉红色的,蠕动,交织,在把裂开的地方重新缝上。
他胸口那道最深的伤,从锁骨一直拉到腰腹,能看见里面的肋骨和内脏。此刻那道伤口在往里收,肋骨在复位,内脏在重新长好,肌肉在重新编织,皮肤在重新覆盖。
之前的高见,浑身几乎被榨干了。
那种感觉,是这个世界上最糟糕的感觉,足以让人疯得胡言乱语。他的身体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抹布,每一根纤维都在叫渴,可没有水。他的经脉像干涸的河床,裂开一道道口子,风从那些口子里灌进去,刮得他生疼。他的骨髓像被抽空了,只剩下一根根空管子,轻轻一碰就会碎。他的嘴里不断涌出一种腐臭的味道,烂掉发霉的米,像搁了太久的血。那种味道从舌根涌上来,涌到喉咙,涌到鼻腔,涌到眼眶后面。
他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的喉咙后面有一种无法忍受的压迫感,像有一只手从里面往外推,推得他想呕,可他什么都呕不出来。血液正变成黏稠的糖浆,在血管里爬着,几乎不动。心脏每跳一下,都像在挤一块干透了的海绵。
那种烧到了最后、只剩下一截灰烬、还在冒烟。他完全是靠意志力在撑着不能倒。
然后,地仙的血肉进了他的嘴里。一切变了。
那种感觉也许可以想像,但却很难描绘。第一口血涌进喉咙的时候,他的身体像被一道闪电劈中。那些沉睡的、死去的、快要烂掉的肉身,在这一刻同时睁开了眼。
它们叫,它们喊,它们在身体里擂鼓。他的喉咙在动,发出有节奏的汩汩声,像一口干枯了很久的井,终于等到了泉水。
清纯、甘甜、鲜美、晶莹的生命,是液体的生命。它流过喉咙的时候,喉咙上的裂痕在愈合。它流进胃里的时候,胃壁上的溃疡在消失。它渗进血管的时候,那些黏稠的糖浆在变稀,在变红,在重新流动。他的心脏像被人从外面锤了一下,猛地一跳,然后开始有力地搏动。
他迫不及待地喝光了第一口血,又去咬第二口。他的牙齿嵌进皇帝的肉里,咬下一块,马上就吞。那一块肉在他嘴里像融化了一样,迅速消失,化作滚烫的热流,涌进他的身体。然后是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一块又一块,他根本停不下来。他的身体在叫,在喊,在擂鼓,在催他快一点,再快一点,再多一点。
有人可能会问,在这么虚弱的状态下,这么长时间以后,一下子将这么多宝药吃下,不会出问题吗?虚不受补,过犹不及,那些修行典籍上都这么写。
可高见可以告诉对方:荒唐。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感觉这么舒服过。
他从水里被捞上来,是从火里被拖出来,是从土里被刨出来。他每一寸骨头都在唱歌,每一寸肌肉都在跳舞,每一寸经脉都在欢呼。
那些灰白色的裂痕,一条一条地合上。那些碎了的骨头,一块一块地接上。那些断了经脉,一根一根地续上。
他的身体在重造,新的血管从皮肤下铺开来。
他站在那里,嘴里还嚼着皇帝的肉,身上那些伤已经不见了。
那盏灯在他眼睛里烧着,烧得很亮,亮到那些地仙都不敢直视。
他张开嘴,血沫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是在笑。可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凶狠,是一种很纯粹的、像饿鬼终于吃到了饭之后的满足。
他吞下最后一口皇帝的肉。
帝星陨落,星垣骤黯,光色惨赤,忽明忽灭,如残烛将尽,欲坠不坠。巨声自天半发,非雷非霆,轰然震坼,帝星为之迸裂
碎芒四洒,赤血如雨,自穹顶倾落。
星河失色,斗宿移位,太阴无光,太阳昼晦。
长风倒卷,云气崩腾,天地昏蒙,六合惨恻。
山川震栗,江河沸涌,万类惶惶!
一片异象之中,高见转过身,面对那些地仙,面对那些活了八百年、一千年、三千年的老怪物。
战场上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所有人都在看。看着那个浑身是血、嘴里叼着皇帝肉的人,看着那具正在被一口一口吞掉的皇帝的肉身。
高见抬起头,开口,声音爽朗无比,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各位,还打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皇帝当着众人的面前被吃掉了。
就连绝剑仙都呆住了。
八风仙更是愕然:“陛下……陛下……”
众多地仙此刻都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天塌,见过地裂,见过山河倾覆,见过日月无光。可他没见过这个。
他以为自己什么场面都见过了。
可他们没见过这个。
不管是世家的地仙也好,神朝的地仙也好,都是如此。
就连以沉稳如山溟老人,他脚下的山峰也碎了一座。没有被攻击,是他自己没站稳。活了这么多年,他把自己的和大地连在一起,山川不崩,他不倒。可此刻他脚下的山峰碎了,没有外力,是他的道心晃了一下。只一下,那座山就撑不住了。
绝剑仙的剑悬在半空,没有落下。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出剑之后没有收剑。他的剑悬在那里,像一条被冻住的蛇,僵着,硬着,不知道该往哪去。他的手还握着剑柄,可那只手没有动。
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他是绝剑仙,一生只修一剑,斩天斩地斩人斩神。他的剑从不犹豫,从不迟疑,从不落空。可此刻他的剑悬在那里……连他的武道内气也一并愣在原地,没有再吞噬外面的事物。
然后,高见说话了。
高见的声音不大,可在这片死寂的战场上,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